晨光透过窗缝,落在帐子上。
林晚照睁开眼。
外间传来桑禾窸窸窣窣的动静。小丫头打着哈欠摸进来,声音黏糊:“小姐,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
林晚照下床,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院子里空荡荡的。
藤椅在晨光里拖着短影,墙角枯草凝着露水。一切如常。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桑禾端了铜盆进来,水汽蒸腾。“小姐,刚才奴婢打水,听见厨房婆子嚼舌根。”她拧了帕子递过来,“说老爷前头发了好大火,砸了两个花瓶。”
“为什么?”
“好像是为西北军饷的案子。”桑禾压低声音,“牵扯到老爷一位故交,昨儿夜里被请去大理寺了。”
林晚照接过帕子,敷在脸上。
温热的水汽渗进皮肤。
又是西北。
她擦干脸,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小木盒里,素青荷包已经空了,只剩一点纸灰。她捻了捻,灰烬碎成粉末。
然后拿起那枚玉环。
温润的触感。
老侯爷给她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那不是年纪大的缘故——她见过他握笔,稳得很。
是怕。
怕什么?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林晚照把玉环塞回怀里,盒子推回抽屉。刚转身,院门就被推开了。
周瑞家的迈步进来,靛蓝绸衫,头发油亮,簪着那根赤金簪子。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林晚照身上时堆起笑:“三小姐起得早。”
“周妈妈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周瑞家的走近两步,眼睛在她身上逡巡,“夫人听说昨儿夜里府里进了贼,让老奴各处问问,看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林晚照没说话。
“三小姐这儿……没丢什么吧?”
“没有。”
“那就好。”周瑞家的点点头,却不肯走,反而往正屋瞥了一眼,“桑禾那丫头呢?”
“在屋里。”
“哦。”周瑞家的拖长声音,“三小姐昨儿夜里……睡得可好?”
四目相对。
周瑞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挺好。”林晚照说。
“那就好,那就好。”周瑞家的搓了搓手,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对了,三小姐最近有没有在院里捡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什么特别的东西?”
“就是……不属于咱们院的东西。”周瑞家的声音压低了些,“纸片啊,小物件啊什么的。要是有,可得交给夫人,万一是贼人落下的线索呢。”
林晚照看着她。
看了三息。
“没有。”
周瑞家的笑了笑:“没有就好。”
这回真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
桑禾从屋里探出头,小脸发白:“小姐,周妈妈她……”
“关门,闩好。”
林晚照走到藤椅边坐下。
椅子慢悠悠晃起来。
进贼。
问有没有丢东西。
问有没有捡到东西。
她闭上眼。
昨晚那个神秘男人说,西北案牵扯的人可能会灭口。
灭谁的口?
她睁开眼,看向院墙。
墙太高了。
但有人翻进来了。
在她回来之前。
她站起身,走到墙根下蹲下。
泥地湿润,留着露水痕迹。靠近墙根的地方,有几处脚印——很浅,但能看出来,不是她和桑禾的。
鞋印偏大,底纹粗糙。
她伸手比了比。
比她的脚长出一截。
男人。
她顺着墙根往东走。
假山石后面,脚印更乱。像是有人在这里停留过,来回踱步。石头的侧面,苔藓有被蹭掉的痕迹。
新鲜的。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打量整堵墙。
墙高三丈有余。
但假山离墙很近,最高处那块石头,离墙头只有四五尺。身手好的人,借力一蹬就能翻过去。
也能翻进来。
她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到院门边拉开一条缝。
巷子空荡荡的。
周瑞家的已经走了。
她关上门,对桑禾说:“我出去一趟。”
“小姐!”桑禾急了,“夫人说了不能外出……”
“不走远。”林晚照说,“就在附近转转。你守着门,谁来都别开,就说我睡了。”
桑禾闭上嘴,点了点头。
林晚照拉开院门,闪身出去。
巷子里很静。
她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
听荷院在侯府最西边,挨着一片荒废的花园。杂草丛生,假山石东倒西歪。
她绕到花园侧面,找了棵老槐树躲在后头。
从这儿能看到听荷院的院墙。
她等。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
什么动静都没有。
就在她以为是自己多心时,院墙那头有了响动。
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擦过砖石。
她屏住呼吸。
一个黑影翻了出来。
黑衣,蒙面,身形矫健。
那人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只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他怀里揣着东西,鼓鼓囊囊的。
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消失在花园深处。
林晚照没动。
她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里数着数。
一,二,三……
数到十七时,又有两个黑影从墙内翻出。
同样黑衣蒙面。
这两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墙根下停留了片刻。其中一人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地面——大概是在看脚印。
另一人抬头,朝林晚照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缩回树后。
心跳得有点快。
那两人没发现她,很快也离开了。
脚步声远了。
林晚照又等了一会儿,才从树后出来。
她走到那三人翻墙的地方,蹲下看。
泥地上脚印凌乱。
除了刚才那三个男人的,还有她自己的——她今早在这里走过。
她仔细分辨。
最早那个黑衣人留下的脚印,方向是朝着听荷院去的。
而后面两人,是从听荷院出来的。
也就是说,最早那人进了她的院子。
后面两人……可能是来接应,也可能是去搜查。
她蹲下身,摸了摸最早那个脚印旁边的泥。
泥被踩实了,边缘有细微的裂纹。
是昨晚的露水干之前踩的。
时间大概在……黎明前后。
周瑞家的在院门外张望的时候。
她站起身。
脑子里那几条线,连起来了。
有人趁她昨晚外出,潜入了听荷院。
在找东西。
周瑞家的知道这件事。
而刚才那三个黑衣人,训练有素,绝不是府里寻常护院。
是外头的人。
她想起神秘男人的警告。
灭口。
她摸了摸袖袋里的短刀,又碰了碰怀里的玉环。
然后转身,没回听荷院,反而朝着花园深处走去。
那里有几间堆放杂物的空屋,常年锁着,但有一间的窗户坏了,能钻进去。
听荷院不能回了。
至少现在不能。
她刚走到空屋门口,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她没回头,直接推开破窗户,翻身滚了进去。
屋里堆满破桌椅和旧箱笼,灰尘味呛人。
她躲到一个倒扣的木箱后面,屏住呼吸。
外头的脚步声停了。
停在听荷院门口。
然后,她听到了极轻微的、金属撬动门闩的声音。
咔。
咔。
一下,又一下。
黑暗中,她摸出袖袋里的短刀,握紧。
另一只手,按在怀里的玉环上。
冰凉。
外头的撬门声停了。
门被推开。
吱呀——
声音拖得很长。
她没动。
眼睛盯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线光。
光里,有影子晃了一下。
然后是两个。
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