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停在门口。
没进来。
林晚照屏着呼吸,手指扣紧刀柄,指尖压得发白。木箱后面堆着几个破麻袋,霉味混着灰尘,直往鼻子里钻。
外头那线光晃了晃。
有人低低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那人好像在打量这间屋子。
满地的破烂,倒扣的箱笼,堆到梁下的旧家具。角落里结着蛛网,在漏进来的光里微微发颤。
停了约莫十几息。
脚步声退了回去。
门被重新掩上,咔哒一声轻响,闩子落回原位。外头的动静渐渐远了,朝着花园另一头去。
林晚照没动。
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直到外头彻底静下来,连早起鸟雀的啁啾都听得清了,她才慢慢从木箱后探出半个身子。
屋里还是暗。
窗纸破了大半,光从窟窿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个晃动的亮斑。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膝盖有点麻。
刚才蹲得太久,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她按了按左肩,弩箭擦过的地方已经结了层薄痂,一动就扯着疼。
得先离开这儿。
她走到窗边,从破洞往外瞧。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丛半枯的芭蕉在风里晃着叶子。远处隐约有仆妇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真切。
暂时安全。
她转过身,开始打量这间杂物房。
确实堆得满。缺腿的桌椅,裂了缝的花盆,褪了色的帐幔卷成一团扔在角落。靠墙立着个八扇的绢面屏风,绢面早就污得看不出原色,上头还破了好几个洞。
她走过去。
屏风后面堆着几个藤编的箱笼,盖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试着挪了挪,箱子很轻,里头大概是空的。
搬开第三个箱子时,她停住了。
墙脚那块青砖的颜色,不太对。
别的砖都蒙着灰,边缘被潮气洇出深色的水痕。唯独那一块,灰要薄些,砖缝也比旁边的干净。
像是常被碰触。
她蹲下身,伸出指尖,沿着砖缝慢慢摸过去。
砖是松的。
轻轻一推,砖块往里陷了半寸,发出极细微的“咔”声。她收回手,等了一会儿。
没动静。
又推。
这次用了点力,砖块整个滑了进去,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带着土腥味的风从洞里涌出来,扑在脸上,凉飕飕的。
暗道。
林晚照盯着那个洞口,看了好几息。
洞口不大,约莫二尺见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硬凿出来的。里头黑得看不见底,只隐约能瞧见一级级向下的石阶,覆着层滑腻的青苔。
风还在往外灌。
她捡起地上一截断掉的桌腿,伸进洞里探了探。
桌腿碰到底了,声音闷闷的。深度大概一人来高。她又晃了晃,没碰着别的。
缩回手,桌腿尖上沾了点湿泥。
她盯着那点泥,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屋子在侯府最偏的西角,再往外就是府墙。暗道往下走,方向……似乎是朝着府外那片荒园。
荒园是早些年老侯爷买下的地,原本说要扩建花园,后来不知怎的搁置了。如今里头长满野草杂树,平日根本没人去。
若这暗道真通到那儿……
她抿了抿唇。
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亮了,凑到洞口。
火光跳了跳,勉强照亮底下几级石阶。石阶湿漉漉的,长满青苔,再往下就隐入黑暗里。洞壁是夯实的土,嵌着些碎砖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风是从深处吹上来的。
有风,就说明另一头是通的。
她收起火折子,没急着进去。
先得把洞口掩好。
那块青砖推回去,严丝合缝,从外头根本看不出异样。她又把藤箱挪回原处,屏风也摆正,还特意在屏风前的地上撒了层薄灰。
做完这些,她才退到窗边。
外头天光又亮了些。远处传来打水的声音,还有仆役呵欠连天的嘟囔。
时辰差不多了。
她理了理衣裳,拍掉袖口沾的蛛网,又从窗洞钻了出去。
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疼得她皱了皱眉。
站稳了,慢慢朝听荷院走。
路上遇见两个洒扫的粗使丫鬟,正抱着笤帚边走边咬耳朵。瞧见她,两人愣了愣,赶紧低头喊了声“三小姐”。
林晚照“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其中一个丫鬟偷偷抬眼瞥她,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她只当没看见。
听荷院的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桑禾大概还在屋里睡着。她走到正屋门前,顿了顿,才伸手推门。
门没锁。
屋里一片狼藉。
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倒了一地,胭脂水粉洒得到处都是。衣柜门敞着,衣裳被扯出来扔在地上,上头还踩着几个泥脚印。床帐被撕开一道大口子,棉絮从破口里露出来。
梳妆匣掉在墙角,盖子开了,里头空荡荡的。
她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会儿。
然后走进去,弯腰捡起倒掉的凳子,摆回桌前。又拾起一件被踩脏的旧衫,抖了抖灰,搭在椅背上。
值钱东西?
她这屋里,压根就没有值钱东西。
春杏从里间慌慌张张跑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小、小姐!”她声音发颤,“您可回来了!方才、方才……”
“我知道。”林晚照打断她,声音很平,“院里进贼了。”
春杏噎住,嘴唇哆嗦着,眼圈一下就红了。
“奴婢该死……奴婢睡得太沉,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不怪你。”
林晚照走到妆台前,看着空了的梳妆匣。匣子最底下那个暗格也被撬开了,里头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暗格边缘。
木茬很新。
“去禀告夫人。”她转过身,看向春杏,“就说,咱们院里遭了贼,丢了我生母留的一对金镯子。”
春杏愣住了。
“金……金镯子?”她结结巴巴的,“可、可姨娘留下的东西,不是早就……”
“让你去就去。”
林晚照语气没什么起伏,眼神却让春杏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记得说清楚,镯子是赤金的,上头嵌着红宝石,我平日舍不得戴,一直收在匣子最底下。”她顿了顿,“再说,贼人翻得这么乱,怕是还偷了别的,只是我一时还没清点出来。”
春杏张了张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林晚照从怀里摸出个小荷包,递过去,“把这个交给夫人身边的赵嬷嬷,就说是我晨起在院墙根底下捡的,看着不像府里的东西。”
荷包里是块碎布,深青色,质地粗硬。
边缘还沾着点干涸的泥。
春杏接过荷包,攥紧了,匆匆忙忙跑出去。
屋里又静下来。
林晚照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气。她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垂那颗小痣。
金镯子。
一对根本不存在的金镯子。
她慢慢弯起嘴角。
这下,该有人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