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杂沓,由远及近。
周瑞家的尖嗓子拔高了调:“夫人您慢些!”
林晚照还站在窗边。
手指搭在左耳垂那颗小痣上,轻轻摩挲。
门被推开。
王氏走进来,绛紫裙摆扫过门槛。她身后跟着周瑞家的和两个婆子,都屏着气。
“怎么回事?”
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弦。
她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妆台倒了,抽屉散在地上,衣裳被褥乱糟糟堆着。那眼神,分明在找别的东西。
林晚照转过身,规矩地福了福。
“母亲。”
“春杏说你屋里丢了东西?”
“是。”
“丢的什么?”
“一对金镯子。”林晚照垂着眼,“赤金的,嵌红宝石。是生母留下的念想。”
王氏嘴角抽了一下。
周瑞家的接话:“三小姐,这话可不好乱说。您那妆匣老奴瞧过,里头……”
“周妈妈。”
王氏打断她。
周瑞家的立刻闭嘴。
屋里静了。只有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王氏盯着林晚照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没到眼底。
“你生母留下的?”她慢慢说,“我怎么不记得,苏姨娘有过这样的东西。”
“女儿也不知。”林晚照依旧垂着眼,“许是姨娘从前攒的私房。”
“是么。”
王氏转过身,走到妆台前。
她捡起那个空梳妆匣。匣子很轻。她用手指摸了摸暗格边缘——木茬扎手,新撬开的。
“贼人倒是识货。”她淡淡道,“专拣值钱的拿。”
“母亲明鉴。”
“我明鉴什么?”王氏忽然把匣子往地上一掷,“啪”一声,木头裂开几道缝,“夜里进了贼,你睡得死沉!如今丢了东西,倒知道来禀告了?早干什么去了!”
声音陡然拔高。
两个婆子吓得一哆嗦。
林晚照没动。
她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灰。
“女儿知错。”
“知错?”王氏冷笑,“府里进了贼,这是多大的事?传出去,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你倒好,张嘴就是金镯子红宝石——怎么,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家底厚?”
这话说得重。
周瑞家的连忙打圆场:“夫人息怒,三小姐也是吓着了……”
“我没问你。”
王氏一个眼风扫过去。
周瑞家的缩了脖子。
屋里又僵住了。
只有王氏的喘气声,粗重,带着火。她右手捻着左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捻得飞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东西是什么时候丢的?”
“女儿不知。昨夜睡下时还在,今早起来就发现乱了。”
“夜里一点动静没听见?”
“没有。”
“桑禾呢?”
“她睡在外间,也说没听见。”
王氏不说话了。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墙根底下干干净净。
“贼人是从哪儿进来的?”她忽然问。
“女儿不知。”
“翻墙?”
“许是。”
“许是?”王氏转过身,眼神锐利,“你屋里被翻成这样,墙外头连个脚印都没有——贼人是飞进来的不成?”
林晚照抿了抿唇。
“女儿没去看墙外。”
“没去看?”王氏笑了,那笑冷飕飕的,“那你晨起在墙根底下捡什么?”
话锋一转。
周瑞家的眼睛亮了。
林晚照抬起头,眼神空茫茫的。
“女儿没捡什么。”
“没捡?”王氏盯着她,“那春杏交给赵嬷嬷的荷包,里头装的是什么?”
“一块碎布。”
“哪儿来的?”
“墙根底下捡的。”林晚照说,“颜色深,不像府里常用的料子。想着或许是贼人落下的线索,这才让春杏交给赵嬷嬷。”
她说得慢,一字一句。
王氏脸上的笑一点点褪下去。
“布呢?”
“在赵嬷嬷那儿。”
“去取来。”
周瑞家的应了声,转身就跑。
屋里剩下两个人。
王氏走到林晚照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熏的檀香味,混着火气。
“林晚照。”她压低声音,“你跟我玩这套?”
林晚照垂下眼。
“女儿不敢。”
“不敢?”王氏嗤笑,“金镯子?红宝石?你生母那点家底,我比谁都清楚——她哪来的这种东西!”
“女儿不知。”
王氏伸手,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指甲嵌进肉里。
“我告诉你,别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糊弄过去。府里进了贼,我自然要查,可你要是敢借机生事……”
她没说完。
意思明明白白。
林晚照手腕被攥得生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只是看着王氏那只手——手背青筋凸起,翡翠镯子勒进肉里。
“女儿只是丢了东西。”她轻声说,“母亲若不信,女儿也无话可说。”
王氏盯着她,眼睛眯成一条缝。
过了好几息,才猛地甩开手。
“好。”她退后两步,整了整衣袖,“既然你坚持,那我就查。周瑞家的!”
“老奴在!”
周瑞家的捧着荷包跑进来,气喘吁吁。
王氏接过,倒出里头那块碎布。
深青色,质地粗硬,边缘沾着干涸的泥。她捏在手里看了又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料子……”她喃喃道。
“夫人,这像是外头护院穿的。”周瑞家的小声说,“咱们府里下人穿的,没这么粗。”
王氏没接话。
她把布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眼神却飘向窗外。
屋里静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王氏才开口。
“传我的话。”她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更冷了,“府里各院都查一遍,看有没有丢东西。护院加派人手,夜里多巡两遍。墙根底下、角角落落,都仔细搜。”
“是。”
“还有。”王氏顿了顿,“三小姐屋里遭了贼,虽说她自个儿不当心,可到底受了惊吓。去库房取两匹素缎,一盒点心,给她压压惊。”
周瑞家的愣了愣。
“夫人,这……”
“照办就是。”
“是。”
王氏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步子急,裙摆扫起灰尘。
眼看就要跨出门槛。
林晚照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喃喃的,像自言自语,却又恰好能让屋里的人都听见。
“那镯子……是生母留下的唯一念想了。”
王氏脚步一顿。
“内侧好像还刻着字。”林晚照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女儿还没来得及看清刻的什么,就丢了……”
王氏猛地转过身。
她盯着林晚照,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屋里死寂。
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
周瑞家的脸白了。
过了很久。
也许只是一瞬。
王氏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了。
院里重新静下来。
林晚照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升高的日头。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弯了弯嘴角。
这次,是真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