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走出听荷院,脚步没停。
周瑞家的跟在后头,几乎要小跑。
“夫人,您慢些……”
王氏没理。
她攥着那块深青色的碎布,指节发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刻字,镯子,西北。
那姨娘能有什么值钱东西?
她记得清楚。
永宁三年秋进府,瘦瘦小小,西北口音。老爷那阵子刚从西北办差回来,抬进来做了姨娘。
没两年就病死了。
死的时候,屋里统共几件旧衣裳,一支银簪子。
哪来的金镯子?
王氏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老爷前些日子在书房发火,砸了茶盏,嘴里念叨“西北”、“完了”。朝堂上西北军饷的案子,扯出一串人。
难道……
王氏心头猛跳。
她攥紧碎布。
“周瑞家的。”
“哎。”
“去外院,叫钱有福来见我。”王氏声音压得低,“悄悄的。”
“现在?”
“现在。”
周瑞家的转身就跑。
王氏站在原地,深吸了口气。她抬手捻了捻左手腕的翡翠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
刻字的金镯子。
若真是那姨娘留下的,刻的会是什么?
万一是和西北有关的东西……
她眼神暗了暗。
转身往正院走。
步子快,但稳。
***
听荷院里,林晚照在窗边站了会儿。
日头高了。
她慢悠悠走回屋里。
桑禾蹲在地上收拾,小声问:“小姐,夫人她……信了么?”
“信不信,不重要。”
林晚照在藤椅上坐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重要的是,她得去查。”
桑禾没听懂。
屋里安静下来。
林晚照躺在藤椅上,右脚脚踝搭在左膝上,轻轻晃着。
她在等。
等这场戏,往下唱。
***
钱有福来得快。
额头上带着汗,圆脸堆着笑。
“夫人,您找我?”
王氏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盏。
“坐。”
钱有福挨着凳子边沿虚坐,腰背挺直。
“有件事,要你去办。”王氏放下茶盏,“查个人。”
“您说。”
“已故的苏姨娘。”王氏顿了顿,“永宁三年秋进府,西北口音。我要知道她进府前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来的京城。”
钱有福愣了。
“苏姨娘?这……都多少年的事了。”
“所以才要你去查。”王氏语气冷,“府里旧档,外头人脉,都动用起来。记住,悄悄的。”
钱有福擦汗。
“是,是。”
“还有。”王氏又道,“昨夜府里进了贼,三小姐屋里丢了东西。让护院头子加派人手,夜里多巡几遍。墙根、角落,仔细搜搜。”
“丢东西了?”钱有福一惊,“丢什么?”
“一对金镯子。”王氏淡淡道,“说是她生母遗物。”
钱有福张了张嘴。
他想说,三小姐生母不是柳姨娘么?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他看见王氏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东西——疑虑,贪婪,还有一丝慌。
钱有福心里打了个突。
低头。
“小的这就去办。”
“去吧。”王氏摆手,“有消息,立刻回。”
钱有福躬身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
王氏独自坐着,手指摩挲茶盏边缘。
她想起林晚照说那句话时的神情。
声音轻得像叹息,眼神空茫茫的。
可那雾底下……
王氏猛地攥紧手。
茶盏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烫在手背上。
她没动。
***
傍晚,侯府突然热闹起来。
不是寻常热闹。
是那种紧绷的、压抑的热闹。
护院多了近一倍,在府里各处走动。二门婆子挨个院子传话,声音尖利。
“侯爷有令——即日起,府中加强戒备,所有女眷无特殊情况,不得随意出二门!”
“各院下人出入,需凭对牌!”
“夜间巡查加倍,亥时落锁!”
消息传到听荷院时,桑禾正在摆晚饭。
两菜一汤,清汤寡水。
她听完,脸白了。
“小姐,这……出什么事了?”
林晚照拿起筷子,夹了根青菜。
慢慢嚼。
“没什么。”她说,“吃饭。”
桑禾哪里吃得下。
她绞着衣角,眼睛往窗外瞟。
院子里空荡荡的。
但总觉得,不一样了。
林晚照吃得很慢。
等她放下筷子,外头天色已经暗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
院墙外,护院举着火把走过。火光跳动,映在窗纸上,明明灭灭。
“桑禾。”
“哎。”
“把灯点上。”
油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
林晚照在灯影里坐下,拿起旧书,翻了两页。
她没看进去。
她在等。
等正院那边的动静。
***
正院里,王氏刚被叫到书房。
林如海坐在书案后头,脸色难看。
面前摊着几封信,纸页发黄。
“你看看这个。”他声音沙哑。
王氏走过去,拿起一封信。
只看一眼,手就抖了。
信是十几年前的。字迹潦草,内容断断续续,说的是西北某处矿脉的事。落款她不认识,但信里提到了“苏氏”。
“这是……”王氏抬头。
“从旧箱底翻出来的。”林如海揉眉心,“当年西北军务繁杂,往来书信多,我没细看。如今朝堂上西北的案子越查越深,我才想起来……”
他顿了顿。
“苏姨娘进府前,是不是在西北待过?”
王氏心头猛跳。
强自镇定。
“老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别管。”林如海语气烦躁,“是或不是?”
“……是。”
林如海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护院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从今天起,府里加强戒备。”林如海终于开口,“女眷一律不准出二门。你管好后宅,别惹事。”
“是。”
“还有。”林如海抬眼,“苏姨娘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王氏手指一紧。
她想起金镯子。
刻字的金镯子。
“应该……没有。”她听见自己说,“她走的时候,屋里清点过,没什么值钱物件。”
林如海盯着她。
那眼神,像审视,又像怀疑。
王氏后背渗出冷汗。
低头。
“我知道了。”林如海收回目光,声音疲惫,“你回去吧。记住我的话。”
王氏如蒙大赦。
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门,夜风一吹,她才发觉里衣湿透了。
她站在廊下,深吸几口气。
然后抬起头,看向听荷院的方向。
夜色浓重,那边只有一点微弱的灯火。
王氏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疑,有惧。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