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桑禾从外头跑回来,脸白得像纸。
林晚照正坐在廊下剥莲子。
手上动作没停。
“前头、前头加了七八个护院!”桑禾声音发颤,“守着二门呢!周妈妈刚才过来传话,说夫人吩咐了,这几日各院主子都安生待在屋里,缺什么让下人去领。”
“哦。”
林晚照应了一声,继续剥。
桑禾急得跺脚。
“您怎么还……”她压低声音,“这摆明是冲着咱们院来的呀!昨夜老爷和夫人在书房说了那么久,今早就戒严,肯定是……”
“肯定是什么?”
桑禾噎住了。
她哪知道。
林晚照把剥好的莲子放进小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父亲下的令。”她语气平淡,“跟咱们没关系。”
“可是……”
“去烧壶水。”林晚照打断她,“莲子该煮了。”
桑禾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转身去了。
林晚照靠在藤椅上,脚踝轻轻晃着。
戒严。
女眷不得出二门。
她看着院墙上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慢慢盘算。
侯爷不是个果断的人。
能让他这么急吼吼地封府,只有一个可能——朝堂上的事,烧到他眉毛了。
而且,跟西北有关。
跟生母有关。
林晚照闭上眼。
金镯子的事,王氏肯定没跟侯爷说实话。那女人贪,又怕,既想独吞秘密,又怕秘密烫手。
现在好了。
侯爷自己从故纸堆里翻出了“苏氏”,王氏那边还藏着“刻字镯子”。
两头堵。
林晚照嘴角弯了弯。
挺好。
就让那两口子互相猜忌去。
她这个“失主”,反倒能清静几天。
至于戒严……
林晚照睁开眼,看向院门。
护院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沉重,整齐。
确实麻烦。
但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那些半夜摸进听荷院的“贼”,暂时不敢来了。
***
正院里,王氏也在发愁。
她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那根赤金簪子,插了又拔,拔了又插。
镜子里的人,眼下两团乌青。
“夫人,”周瑞家的从外头进来,小声禀报,“钱有福那边……还没消息。”
王氏手一顿。
“没消息?”
“说是苏姨娘进府前的底细不好查,年代久了,又牵扯西北……”周瑞家的觑着她的脸色,“钱有福说,得再宽限几日。”
王氏把簪子重重拍在妆台上。
“废物!”
周瑞家的吓得一哆嗦。
王氏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压住火气。
“侯爷那边呢?”
“老爷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兵部。”周瑞家的忙道,“走之前又叮嘱了一遍,让府里严守门户,尤其……尤其盯着听荷院那边。”
王氏眼皮跳了跳。
“盯着听荷院?”
“是。”周瑞家的声音更低了,“老爷特意交代的。”
王氏不说话了。
她盯着镜子,镜中的妇人眼神闪烁。
侯爷果然起疑了。
昨夜书房里,他问“苏姨娘有没有留下东西”,那眼神,像刀子似的。
王氏当时差点没撑住。
现在回想,后背还冒冷汗。
幸好。
幸好她瞒下了金镯子的事。
王氏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戒严就戒严吧。
至少,林晚照那丫头出不去。出不去,就惹不了事。
至于金镯子……
王氏眼神暗了暗。
得尽快找到。
在侯爷察觉之前,她必须把东西捏在自己手里。
“周瑞家的。”
“奴婢在。”
“你亲自去听荷院一趟。”王氏压低声音,“就说我关心三姑娘,怕她受了惊吓,送些安神的药材过去。”
周瑞家的愣了愣。
“夫人,这……”
“去就是了。”王氏瞥她一眼,“顺便看看,那院里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周瑞家的明白了。
“奴婢这就去。”
“机灵点。”王氏叮嘱,“别让人瞧出端倪。”
“是。”
周瑞家的退了出去。
王氏重新拿起簪子,对着镜子,慢慢插进发髻里。
镜中的妇人,又恢复了往日端庄的模样。
只是眼底那抹不安,怎么也压不住。
***
戒严的日子,过得格外慢。
听荷院里,林晚照照旧晒太阳,剥莲子。
桑禾却是一天比一天焦躁。
第三天下午,她终于憋不住了。
“小姐,”她一边扫院子,一边小声嘀咕,“这都第三天了,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咱们难道真要一直这么关着?”
林晚照躺在藤椅上,眼皮都没抬。
“急什么。”
“奴婢能不急吗?”桑禾跺脚,“您那婚事……胡家那边,还等着过礼呢。现在府里戒严,万一耽搁了……”
“耽搁不了。”林晚照说。桑禾一愣。
“小姐怎么知道?”
林晚照没答。
她看着院角那棵老槐树,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戒严令一下,胡家的婚事,王氏暂时是顾不上了。
那女人现在满脑子都是金镯子,是西北的秘密。
哪还有心思管什么远嫁。
至于侯爷……
林晚照嘴角弯了弯。
那位父亲大人,恐怕正忙着在朝堂上灭火呢。
西北的案子,苏氏的旧信,哪一桩都比女儿的婚事要紧。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护院。
更轻,更稳。
林晚照坐起身。
桑禾也听见了,赶紧放下扫帚,跑到门边张望。
来的是个面生的婆子,穿着体面的靛蓝褂子,手里捧着个锦盒。
“三姑娘在吗?”婆子站在院门外,“老奴是前头回事处的,奉侯爷之命,来给三姑娘送帖子。”
桑禾回头看向林晚照。
林晚照点了点头。
桑禾这才开了院门。
婆子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将锦盒递上。
“这是方才瑞王府递进来的帖子,说是给三姑娘的。”婆子道,“侯爷吩咐了,让直接送到听荷院来。”
林晚照接过锦盒。
打开。
里头是张素笺,字迹工整。
说是瑞郡主新得了一批古籍,杂乱无章,想起林三姑娘先前整理藏书楼很是得当,想再“借”几日,帮忙理一理。
落款处盖着瑞王府的印。
林晚照看完,把帖子放回锦盒里。
“知道了。”
婆子等了等,见她没下文,只好道:“那……三姑娘的意思是?”
“我出不去。”林晚照抬眼,“府里戒严,女眷不得出二门。婆子回去禀报父亲便是。”
婆子愣了愣。
“这……侯爷说了,若是三姑娘应了,他自有安排。”
林晚照沉默片刻。
“那就请父亲安排吧。”
婆子松了口气,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桑禾关上门,转身时脸色都变了。
“小姐,瑞郡主怎么又……”她急得团团转,“上回借您去整理藏书楼,就闹出那么多事。这次又来,肯定没安好心!”
林晚照没说话。
她重新躺回藤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耳垂那颗小痣。
瑞郡主。
这个时候递帖子。
府里戒严第三天,外头的人应该还不知道。瑞王府却能这么快把帖子递进来,还直接送到了侯爷面前。
有意思。
林晚照睁开眼,看向院墙外。
暮色渐沉,护院巡逻的脚步声又近了。
这一次,不止一道。
她听着那些脚步声,慢慢数。
一,二,三……
至少五六个人,在听荷院外停下了。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侯爷有令,从今日起,听荷院加派护院。三姑娘若要出门,须得侯爷亲笔手令。”
桑禾吓得捂住了嘴。
林晚照却笑了。
她慢慢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然后对着院门方向,轻轻应了一声。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