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桑禾攥着块湿抹布冲进屋,指节发白。
她喘着气,眼睛瞪得溜圆。
“外头来了两个婆子!说是奉侯爷的命,来伺候您出门的!”
林晚照躺在藤椅上,慢悠悠睁开眼。
院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
三下,规矩得让人心里发毛。
林晚照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里站着两个婆子。
深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个高瘦,颧骨凸出。另一个矮胖,眼神像刀子。
两人站得笔直,指尖贴着裤缝。
那是宫里嬷嬷的站姿。
林晚照关上了窗。
“更衣。”
*
正院里,林如海端着茶,半天没喝一口。
王氏站在他身侧,轻轻打着扇。
“侯爷,”她声音放得柔,“三丫头前些日子才惹出是非,这会儿瑞王府又点名要她,里头怕是……”
她没往下说。
林如海眉头皱得更紧。
瑞郡主那张帖子,措辞客气,理由正当。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
府里戒严才第三天。
拒绝?
那位郡主是圣上嫡亲的侄女,得罪不起。
答应?
他眼前闪过旧信上的字迹——“苏氏或与西北矿脉有涉”。
王氏觑着他的脸色,添了把火。
“妾身也是担心。那孩子回回出门,都惹麻烦。上回去别院,不就撞见了不该见的人?这回若是再……”
“够了。”
林如海打断她。
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
沉默在屋里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林如海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让她去。”
王氏眼皮一跳。
“但得有人跟着。”林如海捻着短须,“挑两个稳妥的婆子,寸步不离地‘伺候’。瑞郡主若问起,就说三丫头身子弱,需人照应。”
他顿了顿。
“要嘴严的,眼睛亮些。”
王氏垂下眼,帕子在掌心绞了绞。
“妾身明白。”
她应得恭顺,嘴角却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
听荷院里,林晚照换上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衫裙。
桑禾给她梳头,手有些抖。
“别慌。”
林晚照声音平静。
桑禾眼圈红了。
“小姐,那两个婆子……瞧着就不像好人。”她压低声音,“那个高的,眼神冷飕飕的。那个胖的,一进来就东张西望。”
林晚照“嗯”了一声。
她从妆匣里挑了支最简单的银簪。
“梳个平常髻就行。”
桑禾接过簪子,咬了咬嘴唇。
“您真要去?侯爷这分明是派人盯着您!万一……”
“万一什么?”
林晚照从铜镜里看着桑禾。
桑禾噎住了。
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林晚照肩头。
林晚照没安慰她。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清淡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左耳垂那颗淡褐色的小痣。
动作很慢。
然后她站起身。
“走吧。”
院门外,两个婆子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见林晚照出来,两人同时堆起格式化的笑。
“三姑娘。”高瘦婆子开口,声音平板,“轿子备在二门外了。侯爷吩咐,让奴婢们好生伺候您。”
她加重了“伺候”两个字。
林晚照点点头。
“有劳。”
她没多问,径直朝院外走去。步子迈得不快,甚至有些懒散。
两个婆子快步跟上。
一左一右,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
二门外停着一顶青布小轿。
轿夫是两个生面孔,站姿挺拔,眼神警惕。
林晚照走到轿前。
矮胖婆子抢先掀开轿帘。
“三姑娘请。”
她笑得殷勤,可那只掀帘子的手,虎口有厚茧。
林晚照看了一眼,弯腰钻进轿子。
轿帘放下前,她抬眼朝正院方向望了望。
回廊下站着个人。
王氏。
她穿着绛紫色长衫,赤金簪子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呷着。
隔着大半个院子,林晚照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就在轿帘即将彻底落下的那一瞬,王氏忽然抬起了眼。
目光撞上了。
王氏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笑。
冰冷,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意味。她甚至轻轻举了举手里的茶盏,像是在遥敬一杯。
然后轿帘彻底落下。
光线被隔绝,轿子里一片昏暗。
林晚照靠在轿壁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