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刷。”
灶上那口锅,结了垢,黑乎乎的一层。徐崇矩端着水盆要去刷,他爹从背后拦住了。
“爹,都结了垢了。”
“别刷。”徐寅又说了一遍,“你娘用了一辈子的锅。”
徐崇矩不敢动了。
珠瑛走后,徐寅更沉默了。以前他还能跟钓矶上的渔夫搭两句话,如今连那两句话也没了。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背着竹竿,背着空鱼篓,一个人走到钓矶上。坐下,支竿,看着水面。一坐就是一天。
徐崇矩不放心,跟着他。他不说让跟,也不说不让跟。徐崇矩就远远地跟着,在他身后十几步的地方坐着,看他。
他钓的时间更长了。以前他下午就回家。如今他坐到太阳落山,坐到溪面上的光全暗下来,坐到星星出来,才慢慢起身,摸黑回家。徐崇矩得在前面提着灯笼照路。
他走得很慢,竹杖点着青石板,一步,一步。
那口锅就那么摆在灶上,落了灰。徐寅有时候路过灶房,会停下来,伸手摸一摸锅沿。锅是凉的。他把手放一会儿,再走。
徐崇矩要把他接去同住。
“爹,这院子就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搬去我那儿,近,我也好照应。”
徐寅摇头。
“我不走。”
“这屋子空了,你一个人……”
“我不走。”徐寅又说了一遍。他的语气不重,可徐崇矩听出来,这话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不肯走。他要守着这个院子,守着院子里那棵老龙眼树,守着灶房里珠瑛用过的那口锅,守着里屋那张床,守着床头那件没缝完的棉袄。
他还要守着珠瑛的坟。
珠瑛葬在延寿溪北岸,离高元固的坟不远。两个坟头,隔着一条小土路。徐寅亲手挑的地方,朝南,能晒着太阳,春天能看见溪上的白鹭。
他每天去钓矶的路上,必经珠瑛的坟。他不烧纸,不祭酒,就是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一慢,站一站。
有时候他站半晌。
徐崇矩远远看着,不敢上去。他看见父亲的背影,那么小,那么瘦,站在坟前,像一截枯了的老树桩。
开春的时候,徐崇范从金陵回来了。
他没考中。
他背着一个比去时还破的书箱,进门就跪在父亲面前,半天没起来。徐寅看着他,看了半晌,伸手把他拉起来。
“回来就好。”他说。
“爹,我……”
“回来就好。”徐寅又说了一遍,“考不中有什么要紧。你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徐崇范这才敢抬头。他看见父亲老了。才走出去两年,父亲像是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他想问娘怎么了,可他一进这个院子,看见灶房里没有人,看见里屋的门挂着白幡,他就明白了。
他跪在地上,给娘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他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旁边,没哭,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徐崇范这才发现,父亲的眼睛已经浑浊了,可那里面还有一点光。那点光,跟他小时候记忆里的父亲,是一样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父亲。
是那封他爹当年给他的信。
“爹,”徐崇范说,“这封信,我一路上都带着。在金陵,我遇到过一件不公的事——考官收钱,把一个穷书生的卷子换了。我那天晚上,把信打开了。”
徐寅接过来。信封已经磨得不成样子,火漆早掉了。
“你看了?”
“看了。”
“看懂了?”
“看懂了。”徐崇范说,“做人比做官难。爹,我没去闹。我就把自己的卷子收起来,卷铺盖回来了。我斗不过他们,可我也没跟他们同流合污。”
徐寅看着小儿子。看了半晌。
这孩子在金陵撞了一回南墙,没把骨头撞断。他原以为,二十六岁揣着那封信出门的小子,回来时要么得意洋洋,要么垂头丧气。他没想到,儿子回来时,腰板还是直的。
考不上,是本事不济;不同流合污,是骨头没弯。
这一来一回,倒比中了进士,更让他心里踏实。
他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他又说了一遍。
从那天起,徐家三个男人,一个爹,两个儿,守着这个空院子过日子。徐崇矩操持家务,徐崇范下地种田。徐寅还是每天去钓鱼。
夜里崇范睡不着,问大哥:“爹成天这么坐着,一句话没有,别憋出病来?”
崇矩吹了灯:
“让他坐。爹心里有数。”
日子就这么过,一晃就过了小半年。这天晌午,有个进城回来的邻人在钓矶边歇脚,认出他来:“徐先生,前儿在城里学馆外,听见后生们念一句什么‘三皇五帝’,说是您老的赋?
您的集子,几时能刻印?我家那小子,吵着要读。”
徐寅把竿子支了支:
“学生们念着玩罢了。”
那人也识趣,挑起担子走了。
秋天的时候,珠瑛的坟头长了草。徐崇范拿把锄头,去把草锄了。锄完了,他在坟前蹲了一会儿,轻声说:“娘,草锄了。爹挺好,您放心。”这才起身回来。徐寅在钓矶上坐着,远远看着。他没过去。
有些话,儿子比他能说。
崇范锄完草回来没几日,金陵来了信。是那个姓杨的老夫子写的,说门下缺个讲书的,闻崇范东归,问他肯不肯再去金陵。
崇范捏着信拿不定主意。倒是徐寅先开了口。
“去。”
“爹,您身边……”
“你哥在。”徐寅说,“家里有你哥照应。你才二十多,不能在地里埋一辈子。杨夫子是正经人,去他门下讲书,边讲边自己温书,后年还能下场。”
他顿了顿。
“你娘那边,我替你站。”
徐崇范低下头,应了。秋末,他收拾了书箱,又往金陵去。送他到桥头的,只有崇矩。徐寅没去送。
那天是个深秋的下午。
溪面上起了薄雾。徐寅坐在钓矶上,鱼竿支着,一动不动。徐崇矩在身后不远处坐着,手里拿着一件衣裳,天凉了,他怕父亲冻着。
溪水平平静静地流着。
徐寅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溪面上的波纹,一下就散了。
徐崇矩愣了。
他跟父亲坐了大半年,从没见他笑过。母亲走后,父亲的脸上就像结了一层冰,不哭,不笑,不说话。今天他笑了,徐崇矩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走过去。
“爹?”
徐寅没回头。他还望着溪水,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很软,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笑,倒像个孩子。
“爹,你笑什么?”
徐寅慢慢转过头。他看着大儿子,眼睛里有一种徐崇矩从没见过的光。
“我梦见你娘了。”他说。
徐崇矩的心猛地一紧。
“梦见她什么了?”
“我梦见她在延寿溪边浣纱。”他说,“还是当年那个样子。辫子这么长,垂到腰上。蹲在水边,衣裳撩起来。我站在岸上看她,她一回头,看见我,就笑了。”
他把声音压了压,像怕惊着梦里那个人。
“她说,你站在那儿干嘛,过来帮我捶一捶。”
“我就走过去。我蹲在她旁边,给她捶腰。她捶了半天衣服,腰酸了。”
“溪水里的太阳,碎成一片一片的。她的手泡在水里,白得像藕。”
徐崇矩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父亲的脸上,那层冰化了。不是化了,是碎了。碎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个年轻的、会笑的、会爱人的徐寅。
“崇矩,”徐寅说,“你娘这辈子,跟着我,受了多少罪。”
徐崇矩半晌无言。
“我在长安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我在洛阳逃命的时候,她抱着你们兄弟俩,东躲西藏。我在福州被人陷害的时候,她替我担惊受怕。我这一辈子,没让她过过几天安生日子。”
“可她今天,”徐寅笑了,“她在梦里,一句怨我的话都没说。”
“她还跟我说,她不后悔。”
徐崇矩再也忍不住了。他转过身去,面对着溪水,不让父亲看见他的脸。他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掉在溪水里。溪水把那点泪带走了,涟漪都没起一个。
溪水流着。
徐寅转回头,继续看着水面。他的鱼竿还支在那儿,钩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就是坐在那儿。
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雾浓了。溪面上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徐崇矩擦干了眼泪,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
“爹,”他说,“天晚了,回家吧。”
徐寅没动。
“爹?”
“嗯。”徐寅应了一声,没动。
他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他的腿麻了,徐崇矩扶了他一把。他把鱼竿收起来,背在肩上。
父子俩往家走。徐崇矩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灯笼的光晃悠悠的,照着脚下的青石板。徐寅走在后面,一步,一步。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溪水。
溪水在夜色里流着,听不见声音。
“崇矩。”
“嗯。”
“你娘在那边,”徐寅说,“不冷。”
徐崇矩没接话。他推开院门,让父亲先进去。
院子里黑着。徐崇矩要去点灯,徐寅拦住了他。
“不用。”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秋夜的风凉,吹在他的白头发上。他坐着,望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像很多年前,他和珠瑛一起在这个院子里乘凉时看见的那些。
延寿溪在墙外流着。徐寅坐在门槛上,听着那个水声。他知道,自己也快了。他在梦里,看见珠瑛站在溪边,回头冲他笑。他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就能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替她捶一捶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