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崇矩把脸凑到父亲鼻子底下。
还有气。很轻。
“爹。”
那口气出来,就没再进去。
那天夜里,延寿溪起了雾。雾从水面上起来,先是贴着水皮,慢慢往上爬,爬到窗纸上,把窗纸洇得发灰。茅舍里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结了花,火光一跳一跳,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徐崇矩没敢睡。他搬了张小凳,坐在床边。
父亲晌午又醒过一回,喝了两口米汤,说了句“闷”。徐崇矩把窗开了一条缝,让雾和凉气进来。徐寅吸了两口,说“好”,又闭上了眼。从那以后就没再睁眼。
徐崇矩坐在灯下,听父亲的呼吸。那呼吸很浅,很浅,像一根线,时断时续。他小时候听母亲说过,人快走的时候,气是这样的,不是一下子断的,是一点一点,像灯油烧干,火苗自己矮下去。
他不敢去碰那盏灯。他就坐着,手里攥着一块湿手巾,时不时给父亲擦擦嘴角。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从长安回来那年,他才几岁。夜里他发烧,父亲也是这样,搬个凳子坐在他床边,坐了一夜。那时候父亲的手是热的,粗的,捏着他的小手,能把他整个手包住。
如今那只手瘦成了一把柴,搁在被外。
人这一辈子,原来就是手从热的变成凉的,从攥着他的,变成被他攥着的。
他别过头,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夜半,雾更浓了。溪上连那点水声都听不真了,闷闷的,隔着一层东西。
徐寅的手动了一下。
徐崇矩赶紧凑过去。“爹?”
徐寅没睁眼。他的手在被上摸索,摸索了一阵,摸到枕底,把那方旧帕摸了出来。帕子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徐崇矩认得那方帕子。是母亲年轻时绣的,上头一枝半开的兰,绣工早磨平了,只剩一点淡淡的青。父亲这些年,天天把它塞在枕底下,谁也不让碰。
“娘……”徐寅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爹,我在。”徐崇矩把耳朵凑过去。
“……冷。”
徐崇矩把被角往上掖了掖。他知道父亲说的不是身上冷。他说的是心里那点空。珠瑛走了快两年了,父亲一个人在这茅舍里,夜里头,是真冷。
“娘知道您要来。”徐崇矩轻声说,“她等着呢。”
徐寅像是听见了。他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他攥着那方帕,手慢慢松开一点,又攥紧。
油灯的芯又结了花。徐崇矩起身去剪。他刚站起身,就听见床上那呼吸,变了。不是停了,是变了,变得很慢,很慢,一呼一吸之间,隔了很长一段。
他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俯下身,把脸凑到父亲鼻子底下。
还有气。很轻。
“爹。”
那口气,到底没再进去。
茅舍里静极了。油灯的火稳稳地烧着,不跳了。窗外的雾把月光全挡了,黑得很实。只有溪水还在流,那声音隔着雾,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
徐崇矩慢慢地直起身。他没有哭出声。他记得父亲白天说的话,哭没用。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半晌,伸手把父亲睁着的眼睛合上。
老人的脸很安详。手里还攥着那方旧帕,攥得紧紧的,攥到死都没松。
天快亮的时候,徐崇矩才把门打开。雾散了一半。他走到溪边,蹲下来,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眼睛这才发酸。
他没回屋,而是朝村里走去。他得去报丧。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先是延寿乡。不到一个时辰,半个莆田县都知道了,徐先生走了。
没人张罗,可第二天一早,茅舍外就站满了人。有打鱼的,有种田的,有几个白发老秀才,互相搀扶着来的。他们不进屋,就在门口站着,谁也不说话。
有人带来了香,有人带来了纸钱,有人什么也没带,就是来站一站。
有人把自家的白幡挂了出来。
有个卖豆腐的老汉,一辈子没读过书,连自己名字都认不全。他听说徐先生走了,把摊上的豆腐一收,关了门,回家翻出一床没怎么用过的白布,裁了,挂在门楣上。
他邻居问他,你又不识字,你凑什么热闹。
老汉说:“我不识字。可我知道这么个人,别人让他改一个字他不改,宁可不做官。这样的人,不该有人送送?”
邻居不说话了。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到了下午,莆田城里,一家跟着一家,门口都挂起了白。布是各家自己找的,粗的细的都有,挂在门上,被风一吹,哗哗地响。整座城,素缟。
县里的学官来了,对着茅舍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他说,本县要为徐先生设灵,让读书人都来吊。
学官走后,又来了几个老秀才。他们是徐寅年轻时的旧识,如今也都六七十岁了。进门一看那二十个字的绝笔,有一个当场就瘫在椅子上,拍着腿哭。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徐先生在长安中状头的消息传回来,整个莆田都疯了,说咱们南蛮之地,也出了状头。
“那是咱们莆田头一个啊。”老人抹着眼泪,“往后,怕是也难有第二个了。”
徐崇矩一一谢过。他按着父亲的意思,一切从简。灵堂就设在茅舍里,一张素布,遗像都没挂,父亲生前没留过画像,徐崇矩只把那二十个字的绝笔,用白纸抄了,供在案上。
头一个来跪的,是个徐崇矩没想到的人。
赵文举。
赵德海的儿子。当年那个在蛮宴上被徐寅顶撞、结下半生仇怨的赵家,如今当家的是赵文举。他年纪也不小了,头发花白。他进门没说话,撩起衣襟就跪了下去,直直地跪在灵前那块青砖上。
咚。咚。咚。
三个头,磕得结结实实,额头都红了。
“先生。”他抬起头,声音哑的,“我爹当年对不住您。”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赵德海几年前就死了。死前把儿子叫到床前,说,这辈子欠徐家一个公道,你替我去还。赵文举记了几年,今天才敢来。徐崇矩起初以为这又是来趁乱探虚实的,待到听见这一句,才知道不是。
“我爹他到死都念叨。”赵文举磕完,没起来,就跪在那儿,“他说,他当年不该仗着乡里的势,欺负一个读书的孩子。先生您肚量大,一辈子没跟他计较。他到地下,没脸见您。”
徐崇矩站在一旁,没去扶。他知道,这三个头,磕的不是他,是他父亲。是那一代人,几十年的恩怨,到今天才算有个了。
他轻声说:“我爹要在,不会记这个仇。”
赵文举重重磕了最后一个,这才起身,退了出去。他退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灵前那二十个字。他识字不多,可那二十个字,他在心里默念了一路。
平生赋一首,不肯低头改。他这才懂了父亲为什么到死都念叨。这样的人,你得罪他一次,记你一辈子;可你要是真有了难处,他也真不记仇。
天底下这样的人,不多了。
那天夜里,送葬的前一夜,徐崇矩守在灵前。他给父亲点了一盏长明灯。灯火小,可稳。他想,父亲这一辈子,就像这盏灯,风多大都没灭过。如今油尽了,火还是稳的。
他想起弟弟崇范。报丧的信已经派人往金陵去了,可路远,少说要走一个月。弟弟怕是赶不上了。他在心里对弟弟说,爹走得安生,你别太难过。
他一个人坐到后半夜。外头很静,素幡在夜风里响。他又听见了延寿溪的水声。
他听出,那水流得不对。不是快,也不是慢。是慢了一拍。就像一个人走路,心里有事,脚底下顿了一下。他侧耳听了半晌,说不上来是自己听错了,还是真的。
溪水还是那条溪水。它流过那块大石头,就是父亲钓了一辈子鱼的地方。石头上还留着他屁股磨出来的印子,溜光。明天起,那块石头空了。
可它像是知道,那个天天坐在它边上钓鱼的老人,今天不会再来了。
第二天一早,送葬的队伍就要来了。
只是徐崇矩还不知道,这队伍,会大到什么地步,大到三十里的土路,从茅舍门口一直排到看不见头,连他自己,都要被夹在人潮里,掉下半世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