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崇矩一抬头,愣住了。
茅舍外的那条土路,从门口一直排到看不见头。两边全是人。
出殡那天,天没下雨。是个阴天,云压得低,风是凉的。按本地的说法,这样的天送老人走,最好,不晒,也不淋。
棺材是薄皮的。徐寅生前交代过,不用好木头,别让人说他一个归隐的老人,死后摆阔。徐崇矩照办了,选了一口本地杉木的,不刷漆,原色。
起灵的时候,是辰时。徐崇矩摔了盆。那一声脆响过后,八个杠夫抬起棺材,往溪外走。
他在队伍里没看见弟弟崇范。报丧的信走得慢,弟弟还在路上,怕是要等到坟上的草都青了,才能赶到。他不怪弟弟。他知道,父亲要是在天有灵,也不会怪。
父亲一辈子教他们兄弟俩,做事本分,不必为这些虚礼奔波。
可他还是往空处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兄弟,也有母亲。母亲要是能看见今天这阵势,怕是要吓得不敢出门,她一辈子最怕热闹。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那条望不到头的人路。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穿着白,腰里系着麻。有人手里举着香,有人端着一沓纸钱,风一吹,纸钱的灰就飘起来,落在人肩膀上、头发上。
没人说话。整条三十里的路,静得能听见纸钱燃烧的噼啪声。
有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被两个孙女搀着,跪在路边。她不认识徐寅,可她记得三十年前的事。那年莆田闹灾,徐家开仓舍过粮。
她男人就是吃了徐家一口粥,才撑到了开春。她今天拄着拐来,就是要在路边,给那个老恩公磕个头。
她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孙女扶她,她不让。她对着棺材,一下一下,把额头贴在那片黄土上。
徐崇矩看见了。他不认得这老人。他后来才知道,这样的人家,沿路还有不少。他们记的不是徐先生的文章,是一口粮,一句话,一个当年没把他们当外人的读书人。
徐崇矩走在最前头,手里抱着父亲的牌位。他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踩在纸钱的灰上。他这才知道,这几天来,来吊唁的人,比他想的多得多。
他只见到了茅舍里的,可还有更多的人,听说出殡的日子,早早就在路边等着了。
三十里路,棺材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延寿溪出来,进了城,又出城。街两边的店铺都上了门板,门板上贴着白纸。门口站着伙计,手里举着香,对着棺材点一点头。
有个开酒肆的,把一坛没开封的酒摆在门口,他说,徐先生当年赊过一壶,如今他替先生还清了。
走到半路,前头停了。
徐崇矩以为出了什么事,紧走两步。原来前头路上,齐刷刷跪了一片人。
不是莆田本地的。
一问才知道,是泉州来的。十几个读书人,穿着青衫,鞋都走破了,脸上还带着风尘。他们是听说徐先生走了,连夜从泉州出发,走了三天三夜,就为赶上这一程。
为首的那个年纪大些,跪在地上,对着棺材深深一拜。
“晚辈等,专程来送先生。”他说,“先生的赋,我们从小读到大。今日送先生一程,了却心愿。”
说完,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走到队伍的边上,跟着棺材一步一步走。
这样的人,一路上还有。有从福州来的,有从邻县赶来的。有一个老秀才,拄着拐,走不动了,就让孙子搀着,跪在路边,等棺材过去了才起身。
徐崇矩后来算过,那天在路上跟着棺材走的,加上路边站着的,没有一万,也有几千。莆田一个小县,哪来这么多人?可就是来了。有些人家,跟徐家八竿子打不着,就是听说“徐先生走了”
,自己穿了件白衣服就出门了。
这地方偏,偏僻了几百年。可偏有偏的好处,人心里那杆秤,没被外面的世道磨平。谁是真有骨头的,谁是跪着讨饭的,他们隔着几百里,也看得清。
没人组织。没人号召。就是自己来了,自己跪了,自己跟着走。
徐崇矩抱着牌位,眼泪这才下来。他想起父亲一辈子说的那句话,文章千古事。他从前不懂,父亲一个人在这溪边上,写了那些稿子,给谁看呢?
如今他懂了。父亲不是没人看。父亲的文章,早就走在了他的前头,走到了泉州,走到了福州,走到了几百里外。
那些人不认识他徐寅,可他们读过他的字。
字比人走得远。
三十里路走完,到了墓地。墓地是徐寅自己生前选的。在延寿溪下游的一个小坡上,朝着溪水,也朝着他住了半辈子的那间茅舍。站在坡上,能看见那块大石头,就是他钓鱼的地方。
下葬的时候,又是一阵风。众人土一锹一锹填下去。棺材一点一点往下沉。徐崇矩把父亲那方旧帕,从手里取出来,那是入殓时他从父亲手里取下的,一直攥着,想了想,又放回了自己怀里。
他没舍得一起埋。他想留着,当个念想。
墓碑是提前打好的。一块青石板,不高,不宽。上头的字,是徐崇矩照着父亲绝笔的字体写的,又请石匠刻了。
下葬完,众人围过来,看那块碑。
碑上只有五个字。
唐诗人徐寅。
没有官职。没有“秘书省正字”,没有“掌书记”。连个“之墓”都没加。就五个字,简简单单,刻在一块青石板上。
有人不解,拉着徐崇矩问:“先生当年名动京华,怎么碑上一个字都不提?”
徐崇矩摇头。“这是我爹的意思。”
他还记得父亲编文集时说的话。父亲说,做官是一时的,写诗是一世的。那些官职,朱温给过,又收回去了;李存勖要过,没要着。到头来,那些东西都靠不住。靠得住的,只有他写下的那些字。
“唐诗人徐寅。”徐崇矩指着碑,“这就够了。别的,都是多余。”
众人不再说话。他们看着那五个字。这五个字,比任何官衔都重。一个秀才念出声来:“唐,诗,人,徐,寅。”
念完,他对着石碑,深深作了一个揖。他说,我读过那么多墓志铭,满篇都是官衔,一串一串,看着吓人,可读完就忘了。今天这五个字,我怕是下辈子都忘不了。
风从坡上吹过来,把纸灰卷起来,绕着墓碑打了个转,又飘向溪那边去了。
消息传到福州,是三天以后。
福州城里,闽王宫里,那把椅子已经换了人坐。王延羲没能等到这一天——前些日子,他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可他在位那几年,确确实实为这老头动过气。万人空巷,三十里夹道,泉州福州的读书人几百里赶来——这些话,他要是还活着,听在耳朵里,怕是要坐不住。
他想起他爹王审知在的时候,几次三番想请徐寅出山,许以高位。徐寅不去。后来他继位,也派人去请过。那老头让带话回来说,要他出山,除非先抬口棺材来——抬的,是他自己的棺材。他一听,也就再没派人去。
他那时年轻,气不过,只当这老头不识抬举。他原以为,一个隐居的穷老头,不过是摆摆架子,等自己硬压一压,总有低头的一天。
他没等到那一天。那老头死了,还有那么多人送他;他自己呢,坐在那把椅子上到死,都没几个人真心肯为他走三十里路。
他坐上那把椅子以来,宫里天天有人来求,求的是官,是钱,是地。他给了,那些人谢得磕头如捣蒜。可他知道,那些人谢的不是他王延羲,是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后来椅子真换了人,那些磕头的,果然第一个转身就走。
徐寅什么都没给过人。他一辈子就写了几篇文章,骂了几个不该骂的人,顶了几回不该顶的事。可那些人送他,是真心的。
“终究还是……”这话,王延羲当年只说了半句,没说完。
他终究还是没能征服这个老头。活着没征服,死了,更征服不了。
他这辈子骑在马上,杀过人,夺过位,以为这天下的事,谁手里的刀快,谁说了算。到死他才明白,刀能杀人,可刀留不下一个名字。
殿外的风,把殿角的铜铃吹得响了一声。
只是那一声响过后,王延羲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一样东西,比他这把椅子、比那把快刀留得更久,它正绕着墓碑上那五个字打转。
延寿溪的水声,后来还一直响。旧集子里,留着当年一个老朋友哭他的句子——
延寿溪头叹逝波,昔除正字今何在,所谓人生能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