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寅不忠。”
这四个字,写在一张传抄的纸上,从福州一路传到泉州,又传回莆田。
徐寅下葬不到半年,就有人翻起了旧账。这事起在福州。一个落第的举子,姓周,一辈子没考中,心里憋着一股气。
他见徐寅死了,万人送葬,满城素缟,心里不是滋味。凭什么这么一个死老头,能有这么大的排场?他咽不下这口气,就找了个由头,写了一篇文字,四下传抄。
那文字里说的,就是“不忠”。
举的例子,就是那篇《过大梁赋》。
熟悉旧案的人都知道,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当年徐寅在王审知幕府里,得罪了人,路过大梁,写过一篇赋,里头把李克用骂了个痛快。李克用是什么人?
独眼龙,沙陀的首领,后来后唐的基业,就是他打下的。徐寅那篇赋里,有一句把李克用比作“一眼伧夫”,就是骂他是个独眼的粗人。
后来李克用死了,儿子李存勖灭了后梁,当了后唐的皇帝。满天下都知道,庄宗李存勖恨透了徐寅当年那篇赋,派人到福建索过命。是王审知护着,说了句“但不用之”,才算把这事压下去。
这本是几十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周举子把它翻出来,添油加醋,说徐寅当年骂李克用,就是骂李家天下,就是不忠。不忠之人,怎么配万人送葬?怎么配立碑称诗人?
他在那篇文字里,还加了一段自己的私货。说徐寅当年在朱温手下中了高第,转头又入了王审知的幕府,三心二意,事过二姓,这本身就不忠。
他把几十年前的事,翻来覆去地编排,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酸气,那种自己一辈子没出息,看谁都不顺眼的酸气。
这篇文字一出来,还真有几个跟着起哄的。有些是当年受过徐寅顶撞、心里记恨的。有些是听风就是雨的。
徐崇矩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整理父亲的遗稿。
那阵子他天天在父亲那间茅舍里,把散了一地的稿子一张一张理出来。纸都脆了,有的还被虫蛀了洞。他用镊子夹着,不敢用力。
他一张一张看,看一张,叹一口气。这些字,是他父亲一个字一个字熬出来的。他没想到,人刚走,就有人要往这些字上泼脏水。
他把那篇传抄的文字从头看到尾,气得手都抖了。他想去找那姓周的理论。可他刚要出门,被县里的老学官拦住了。
“你去哪?”老学官问。
“找他去。他血口喷人。”
“你找他,说得清吗?”老学官摇头,“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他要的就是你急。你一急,他就赢了。”
徐崇矩站住了。“那就让他这么糟蹋我爹?”
“不是还有我们么。”
老学官说得对。第一个站出来反驳的,是莆田本地的读书人。他们没写长文章,就是你一言我一语,把那姓周的话驳了回去。
有人说:“徐先生骂的是独眼贼,不是李家天下。李克用当年要是行得正,骂他作甚?”
有人说:“徐先生是唐朝的进士。他忠于的是大唐。后唐李家,顶着个『唐』的旗号,可他们是沙陀人,夺的是朱温的天下。徐先生一个唐臣,骂一骂篡位的武夫,何忠之有,何不忠之有?”
还有人说得更直:“周举子你考了几十年没中,是不是徐先生中过状头,你心里不服?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念两句书。”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有人把周举子当年考场的旧底也翻出来了,他年轻时也考过,文章写得四平八稳,就是没有一点骨头,考官看了直摇头。
有人当街就挤兑他:“你这种人,写文章只会顺着考官的意思改,改到考官喜欢为止。你当然看不懂徐先生为什么不改。在你眼里,天下就没有不该改的东西。”
这话扎心。周举子听了,脸一阵红一阵白,可他没法还嘴。因为人家说的是实话。
周举子原以为,凭自己这一篇文字,能把万人送葬的热闹翻个底朝天。他没想到,他想踩的人,根本不在他够得着的地方。更没人料到,最后出来定性的,竟是他万万想不到的一方。
谁也没想到,连后唐的旧臣,都站出来说话了。
那是后唐的一个老史官。他当年在朝中修史,读到徐寅那篇《过大梁赋》的旧档,又听到闽地这场争论,感慨了一番,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后来也传开了。
史官说:“徐寅是个硬骨头。他骂李克用,是骂在明处,骂在李克用还活着、还能要他命的时候。这样的人,骂归骂,我们不怪他。”
“他骂完了,李克用没死,先死的是朱温。后来庄宗入汴,天下谁不知道徐寅这一篇赋?换个软骨头,早把这篇赋烧了,装不认识了。徐寅烧了没有?他没烧。他到死都把那篇稿子压在箱底。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骂得不后悔。一个骂了人、到死都不后悔的人,你说他不忠?他忠的是他自己心里那杆秤。”
史官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们这些修史的,见多了墙头草。今天降这个,明天降那个,降的时候,还洋洋洒洒写一篇新表,把旧主子骂个狗血喷头表忠心。”
那种人,才叫真不忠。徐寅这种,骂完了不低头,死了不改口,比起那些,干净多了。
“他要是真不忠,当年朱温要他改赋,他就改了。他改一个字,就是后梁的高第,高官得坐,骏马得骑。他为什么不改?因为他那骨头里,就没有『忠』字该怎么写的疑问。
他这种人,用『不忠』两个字骂他,是骂错了地方。”
这话从后唐老史官的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连被骂的那一家,李家,自己的史官都说不怪他。那姓周的,还有什么话说?
风向一下子全转了。原先跟着起哄的那几个人,悄悄把自己传抄的文字收了回去。有人反过来骂周举子,说他为了一己私怨,诋毁前贤,不要脸。
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这姓周的,自己一辈子没出息,倒来泼前贤的脏水。”
周举子这下成了过街老鼠。他走到街上,有人戳他脊梁骨。他想再写点什么辩白,可没人看了。他那篇文字,本来是想骂徐寅的,如今倒成了他自己人品的凭据,天底下人都看清了,这是个什么东西。
徐崇矩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把父亲那篇《过大梁赋》的原稿,从箱子里取出来,摊在案上。原稿纸都黄了,字迹还清楚。他一字一字地读,读到骂李克用那几句,笑了。
他对着那页黄纸,轻声说:“爹,听见了么?有人说你不忠。”
风从窗缝进来,纸角掀了掀。
“我知道。”他又笑了,“您才不在乎。”
他想,爹要是在,听见这场争论,大概也就哼一声,该钓鱼钓鱼。爹这辈子,被人骂得还少吗?朱温骂过他,王延钧逼过他,连庄宗都要过他的命。他什么时候理会过?
人这一辈子,有人骂,才说明你做过点什么。那些从来没人骂的,多半也从来没人记得。
他把那篇传抄的文字,也一并收了,和史官的那番话放在一起。一正一反,正好。这就是爹留给后人的一面镜子,你站在哪一边,照一照,自己心里就清楚了。
周举子后来怎样了?据说又考了两回,还是没中。到老了,穷得叮当响,在福州城里替人写信糊口。
有人问他当年那篇文章哪去了。他把笔一搁,半天憋出一句:“烧了。早烧了。”
有人提起他当年骂徐寅的那桩事,他就把脑袋一缩,不再言语。他那篇想骂倒徐寅的文字,到底没流传下来,因为没人愿意抄它。倒是史官那句“徐寅是个硬骨头”,被人抄来抄去,抄了几十年。
事情过去了。可徐崇矩心里清楚,这事没完。他把那场争论的来龙去脉,一条一条记下来,夹在父亲文集的底稿里。
他要让后世的人知道,他父亲死后,还有人跳出来泼过脏水;也让后世的人知道,那些脏水,最后都泼在了泼脏水的人自己身上。
你骂一个站得直的人,骂得越狠,到最后,把你自己钉得越牢。徐寅的名声,没因为这一骂坏下去,反倒越骂越响。
因为天下人都看明白了,能被这样泼脏水的人,本身就是干净的。
这场争论,后来也被记进了本地的志书。志书上没怎么记徐寅的诗文,反倒花了不少笔墨,记这场口水仗。
只是徐崇矩还不知道,就在他把那篇《过大梁赋》重新压回箱底的时候,父亲另一部没人当回事的稿子,已经被人悄悄带出了闽地,它要去的地方,比福州、泉州,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