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千金不卖稿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3180字 发布时间:2026-11-12

“五百缗,够买三进的宅子了。”

来人把钱袋重重地搁在案上。钱袋里的银锭碰得叮当响,晃得人眼晕。

徐崇矩看了那钱袋一眼,没动。父亲下葬后的头半年,他在守孝。按规矩,孝子要在家守满三年,不能出去做事。他就守着父亲这一屋子书,天天整理遗稿。

整理来整理去,那堆稿子成了一笔大麻烦。

麻烦在于,这稿子太多,太好了。

父亲这一辈子,诗一千多首,赋几十篇,还有那本《钓矶新语》,厚厚一摞。这些东西,如今都在他手里。他知道,这些稿子要是不刻印成书,传不出去,早晚要烂在箱子里。

父亲一辈子写这些字,不是为了烂在箱子里。

可刻印要花钱。雕版、纸墨、工费,一笔不小的开销。徐崇矩是个穷书生,父亲一辈子清廉,没留下什么家产。他把家里那几亩薄田翻来覆去算了几遍,算不出这笔钱。

那年冬天,家里来了客人。

客人是从泉州来的,穿得体面,身后跟着两个挑夫。挑夫挑着两口箱子,箱子一开,一口是银子,一口是绸缎。

客人自称是泉州一个大藏书家派来的。大藏书家爱书成癖,听说莆田徐家有徐寅的遗稿,想见一个全本。他不开价买,他是来谈合作的。

“徐公子。”客人笑眯眯地说,“我们东家说了,徐先生的遗稿,是无价之宝。这么多稿子,堆在你这屋里,可惜了。不如我们东家出银子,替你刻印。刻出来的书,一半归你,一半归我们东家。

东家再出一笔钱,把徐先生的手稿原本,也让给我们。”

徐崇矩问:“原本,你们要去做什么?”

“做什么?”客人笑了,“收藏。我们东家祖上几辈,就爱收这种孤本。徐先生的原稿,往后就是我们家的传家宝。”

徐崇矩没接话。

客人以为他动心了,往前凑了凑。

“徐公子,”他压低声音,“不瞒你说,这手稿原本,我们东家,愿意出五百缗。”

五百缗。

徐崇矩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多钱。五百缗,够在莆田城里买三进的宅子,够他一家三口吃一辈子。

可他想起父亲。

父亲临死前,攥着那方旧帕,攥得指节发白,就是不松。父亲一辈子,什么钱没见过?王审知送过,朱温许过,那都是几万两几万两地送。父亲没收。父亲要的不是钱。

他要的是这些字,能传下去。

“原稿不卖。”徐崇矩说。

客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徐公子,你再想想。五百缗,这可不是小数。”

“想好了。”

“徐公子,”客人赔着笑,“你这屋里,一屋子书,一个铜板都换不出来。你把这原稿卖给我们,你后半辈子吃穿不愁。你何必呢?”

徐崇矩看着他。

“你不懂。”他说,“这稿子,不是我爹写的字。是我爹的命。命能卖么?”

客人愣住了。

他从泉州来,走南闯北,见过的读书人多了去了。有人为了钱卖祖宅的,有人为了钱卖字画的,还有人把自己的文章改一改,署上别人的名字,换一笔润笔的。

他还是头一回碰见,把一堆发黄的稿子,当成命的。

他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跟钱过不去的人。

可他也看出来,这徐崇矩,跟他爹一个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再磨下去,也是白搭。

“那……刻印的事?”

“刻印的钱,我自己想办法。”徐崇矩说,“稿子里有什么,刻出来的就是什么。刻出来的书,谁都能买,谁都能印。我父亲的文章,是天下人的文章。可这原稿,谁也不能带走。”

客人没话说了。他收起银子和绸缎,灰溜溜地走了。

客人走后,徐崇矩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半天。他知道,自己刚把一大笔钱推出去了。五百缗,那是他几辈子也挣不来的数。

可他不后悔。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这辈子,要留就留下自己愿意写的。父亲愿意写的,都在这堆稿子里了。他要是为了五百缗,把这些稿子卖了,父亲在地下,第一个不饶他。

那怎么刻印呢?

他想了三天。第三天,他做了个决定。他把家里那几亩薄田,卖了。

田卖得很便宜,比市价低了三成。他急着用钱,也等不了买主慢慢加价。几亩水田,卖了一笔钱。又把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当了。东拼西凑,凑出一笔刻印的银子。

刻印的事,他托付给了莆田城里最好的一家书坊。书坊的老板听说要刻的是徐先生的全集,价钱让了一半。他说,我爹当年读过徐先生的赋。这点钱,我出了。

雕版是个细活。徐崇矩几乎天天泡在书坊里,看着匠人一刀一刀地刻。他怕匠人刻错了字,亲自拿着原稿,一个字一个字地校。

校到《人生几何赋》的时候,他想起父亲。

他拿着原稿,对匠人说:“这一句,一个字都不能错。”

匠人答应着,刻完了,递过来给他看。他对着原稿,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对了三遍,没错。他这才松了口气。

那版书,书坊里忙了整整一年,才刻了一小半。

一年里头,徐崇矩也没闲着。守孝守的是孝心,读书应举并不违孝。那年秋天,他去考了试。他本不想去,可县里的学官劝他,说你是状元的儿子,不能埋没了。他想了想,去了。

他考中的时候,已经是后汉的天下。放榜那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真能考上。

中了进士,就要去做官。

他做了三年。在一个小县里当县令,替老百姓办过几件实事。修过水渠,平反过一桩冤案,把县里几个欺压百姓的恶霸,拿问了。三年下来,县里面政通人和,百姓舍不得他走。

可到第三年头上,他上了一道表,辞官。

上司挽留他,说你这官做得好好的,升迁有望,怎么就要走?徐崇矩说,家母过世,守孝期满,家严遗稿待刊,他要回去把那版书刻完。

上司没留住他。他收拾了行李,回莆田。

回到莆田,那版书,已经刻了一大半了。他接着校,接着盯,盯了又大半年。

书终于刻出来了。

第一版,印了五百部。书坊的老板亲自送来十部,用蓝布包着,整整齐齐码在徐家的案上。徐崇矩拿起一部,翻开。

纸是好纸,墨是好墨,字是他父亲的字。他翻到《人生几何赋》那一页,“三皇五帝,不死何归”,八个字,端端正正地印在纸上。

他坐在案前,对着那八个字,坐了半晌。

书坊老板在旁边说:“徐公子,这五百部,不出三个月,就能卖完。现在莆田、泉州、福州,都有人来问。”

徐崇矩点点头。

“价钱怎么定?”书坊老板问。

徐崇矩想了想。

“定价,”他说,“按本钱加一点,够你工钱,够你纸墨就行。别定高了。”

书坊老板愣住了。“徐公子,这可是徐先生的全集。这种书,定高一点,不愁没人买。”

“我父亲写这些字,”徐崇矩说,“不是卖给富人的。是写给读书人看的。读书人都穷。你定高了,他们买不起,这书就白刻了。”

书坊老板没话说了。他按照徐崇矩说的,把价钱定得很低。比一般的集子,低了三成。

五百部书,果然不出三个月,卖光了。

买的人里,有读书人,也有不识字的。有个开杂货铺的老板,一口气买了十部,说他店里的伙计,人人发一部。他说,我不识字,可我儿子识字。我让他读徐先生的书。

我要他读了这些书,将来别学那姓周的。

书卖光了,书坊老板又来问:“徐公子,要不要再印一版?”

徐崇矩摇头。

“原版,我要收回。”

他把那一版雕版,从书坊请回来,一块一块,抬进父亲的茅舍里,摆在那间原来的书房里。那几十块版子,整整齐齐地立着,像一群沉默的人。

书坊老板不明白。“徐公子,这版子放在书坊,随要随印,多方便。你搬回来做什么?”

“这是我父亲的字。”徐崇矩说,“放在别人那儿,我不放心。”

他把那间书房收拾出来,把原版立在墙上,把父亲的遗稿,一卷一卷,重新装裱,摆在书架上。书架的正中间,空着一格。

那一格,他放了父亲那方旧帕,和那支秃了头的旧笔。

父亲这一辈子,字写完了。

他如今能做的,就是替父亲把这些字,看住。别让那姓周的那种人,偷偷改了一个字;别让那泉州的藏书家,把原稿买走,锁进箱子里;别让这一屋子的心血,烂在这个小县城里。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盏灯。他看着满墙的版子,想起父亲临终前问的那句话——“我走之后,谁来给我写祭文。”

“爹,”他对着满墙的版子,轻声说,“祭文不用写了。您的文章,就是祭文。”

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灯芯跳了跳。版子安安静静地立着,一个字也没动。

版子立起来那年,崇矩照着册子点书。五百部,一部一部过手。点到末了,册上五百,架上四百九十九。他当是书坊送错了数,提笔勾了一笔,没查。

那少的一部,是卖出去的——买主是个行脚僧,从东边渡海来的。他用油布把书包了,从泉州上船。船开那日,南风正好。

那部书,他爹千金不卖。它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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