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被挟持的消息,传遍天下。各藩镇起兵,旗号都打“勤王”。莆阳虽偏,也隔三差五,有官差、游士、说客登门。
他要弄清这半块玉鱼是谁递进来的。可递鱼的人,连门都没敲就走了。
头一拨,是州府官差,捧着文书,说州里要募兵勤王,请黄校书出山,代写一篇檄文。
“写檄文?”黄璞道,“我写书,不写檄文。”
“黄校书,国难当头……”
“国难当头,更要写书。”黄璞说,“檄文是一时的事,书是百年的事。我写了三十年的书,不差这一篇檄文。”
官差悻悻走了。
第二拨,是邻县豪强,带一车礼,请黄校书替他写部家谱,润笔银子好商量。
“家谱?”黄璞道,“你家的事,你自己写。我不写。”
“黄校书,您看这润笔……”
“我不缺银子。”黄璞道,“我缺的是时候。我的书,还没抄完。”
豪强也悻悻走了。
第三拨,是个年轻人。背着书箱,跪在书楼前,说想拜师,学写文章。
“你想学什么?”黄璞问。
“学写书。”年轻人道,“学生读了黄校书的旧文,想学那种——把人的名字,写进书里的本事。”
黄璞看了他半天:“你叫什么?”
“学生,林怀素。”
“林怀素。”黄璞点头,“你起来。要学写书,先替我做一件事——把这楼里的书,从头到尾抄一遍。抄完了,我再教你。”
“是!”林怀素大喜,爬起来就扎进书楼。
就这样,黄璞在书楼安顿下来。白天校稿、抄书,夜里写新稿、改旧稿。沈蘅住在西厢房,替他熬药、做饭、管账。黄三抄书,林怀素跑腿。日子安静,也过得快。
林怀素抄书,有一股轴劲。一个字写错了,他不肯刮,整页重抄。黄璞看他抄得满手墨,劝他:“错字刮一刮就是了,何苦重抄。”林怀素摇头:“先生讲,字是人的骨。骨歪了,刮不正——得重长。
”黄璞听了,没再劝,转身对黄三道:“这后生,是块料。”
可没过多久。
一日,黄三从县城回来,神神秘秘把他拉到一边:“郎君,我在县城,见着几个生面孔。”
“生面孔?”
“外乡人。”黄三道,“不买东西,也不赶路,就蹲在县城茶铺里,盯着往来的人看。我瞅见他们手里,拿着画像——画的,像是您。”
“画我?”
“郎君,我假装路过,瞥了一眼。”黄三道,“长脸,清瘦,一把长须。就是您。”
黄璞想了想:“是田氏的人。”
“田氏?田氏不是……”
“田令孜是押了,余党还没除尽。”黄璞道,“他们在长安烧不掉我,跟到莆阳来认人。画了像,是来对脸的。”
“那报官?”黄三急了。
“报官做什么。”黄璞道,“他们要找的是黄校书——可莆阳没有黄校书,只有黄家一个老书生。我不出楼,他们认不出。”
“那他们……”
“认不出,就会等。”黄璞道,“等一个我出楼的机会。咱们不给——从今日起,楼门夜里闩死。”
“好!”
“还有。”黄璞道,“你告诉沈姑娘,书楼西边那扇窗,夜里也关上。窗下是后巷,最藏人。”
黄三转身去了。黄璞立在楼前,望着县城方向,道:“他们越追,越说明怕这本书。书,更得快些抄完。”
过了几日,沈蘅端药进来:“你的书,快抄完了吗?”
“再有半个月,三十部抄齐。”
“抄齐了,做什么?”
“送出去。分送各州县学馆。送完,我就没事了。”
“没事了,还写吗?”
“写。”黄璞道,“书写完了,还有别的书。我爹讲,书是种子。我多撒几粒,这地方就多几分庄稼。”
沈蘅笑了:“你跟你爹,真像。”
“像就好。像他,就没错。”
“那你爹那半首诗呢?”她又问,“你说要替他补全——补出来了吗?”
“还没。”黄璞道,“那诗,他写了三十年没写出来。我替他补,得配得上那句——‘书藏万卷终成烬,火起一楼未了缘’。我还没想好下半首。”
“你慢慢想。”沈蘅道,“他等了三十年,不差这一时。”
入夜,黄璞在灯下校最后一册稿。摊开那页残稿,看着父亲那行诗,提笔在空白处,续了四句:
“书藏万卷终成烬,火起一楼未了缘。灯炬复明归故里,青灯黄卷照人间。”
他搁笔,看着那四句,半天没说话。
“灯炬复明归故里,青灯黄卷照人间。”他轻声念了一遍。父亲那两句,是书楼的缘;他补的这两句,是人间的愿。父子两代人,隔着三十年,在一页纸上,算是对上了话。
“爹。”他搁下笔,“儿替您,补全了。”
正要收残稿,窗缝里漏进一阵夜风,灯焰晃了一下。黄璞抬眼——窗外月色正明,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走到窗前,把两扇窗合上。合拢的一瞬,他瞥见巷口榕树下,有个影子一闪,没入墙根。
“来了。”他指尖在窗棂上一点。
他没点灯,摸黑走到门边,把门闩又推紧一分。回到灯下,重新提笔,低头校稿——像什么也没发生。
笔尖落在纸上,他却一个字也没写进去。耳朵竖着,听着巷子里的动静。风过榕树,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更夫敲了三更。那影子没再动,墙根底下,只有一声极轻的、压着的呼吸。
黄璞心里清楚:来人不是寻常毛贼。寻常毛贼,不会蹲在墙根,连呼吸都压着。这是个练过的。
门外,静了许久。
门外,一阵的叩门声。
“谁?”黄璞问。
“深夜造访,打扰先生了。”门外是个陌生声音,“在下,代天子传旨。”
黄璞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笔,走到门边。门缝里透进一线月光,照着一个模糊身影——那人一身玄色短衣,不是官差打扮。
“代天子传旨?”黄璞道,“天子被挟持出京,他的旨,怎么从你这儿来?”
“先生不信?”那人道,“请看这个。”
他从门缝递进一件东西。黄璞凑着月光一看——半块玉鱼,与他御赐的那半块,纹路正好合得上。
“先生,”那陌生的声音道,“天子说——灯,该亮了。”
黄璞握着那半块玉鱼,立在门后,半天没出声。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影子,落在书楼墙上,拉得老长。
玉鱼是温的,贴着他的掌心。他想起御赐那半块,当年天子在延英殿,亲手递给他时,也是这样的温度。两块玉鱼,纹路果然严丝合缝——他借着月光,把两半合在一处,那鱼眼睛的缺口,正好对上。
是真的玉鱼。
可玉鱼是真的,递玉鱼的那只手,是不是真的,他还没看清。他把玉鱼拢进袖中,没有立刻开门——门外那个人,也不急,就那么静静候着,像知道他迟早要开。
风又起了。巷子里那棵老榕树,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