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璞握着那半块玉鱼,立在门后,没开门。
“先生,可是信不过在下?”门外那人道,“这玉鱼,是天子随身之物。先生手里那半块,也是御赐——两块合璧,纹路相合,一看便知。”
“我知道是御赐之物。”黄璞道,“可我不认得你。玉鱼是真的,人,不一定是真的。”
“先生谨慎。”那人道,“在下是崇文馆旧人,姓温。当年先生任崇文馆校书郎,在下还是馆里一名书吏——先生校过的一册《开元礼》,就是在下誊的。”
“《开元礼》?”黄璞想了想,“那册书我记得。卷末一行小字,是你写的——‘温岐录’。”
“是。”那人道,“先生好记性。”
黄璞这才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中年人,风尘仆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他拱手:“先生,在下温岐,奉天子密令,从华州赶来。”
黄璞借着灯光,打量他。这人鞋底磨穿了边,鞋帮上还沾着官道的黄泥;一双手,骨节粗大,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这不是官老爷的手——这是个跑了远路、也抄了一辈子书的手。黄璞心里先信了三分。
“华州?”黄璞道,“天子不是被挟持出京了?”
“被挟去了华州。”温岐道,“挟他的,是韩建。名义护驾,实则软禁。天子身边,只留了几个旧臣——在下,是其中之一。”
“天子让你来莆阳,做什么?”
“天子说——”温岐道,“他要先生,把书写完。”
“把书写完?”
“天下乱了,可天子信得过先生这支笔。”温岐说,“他说,‘灭炬弗焚’四个字,是他亲眼看着先生写下的。他要先生把《闽川名士传》写完——书在,唐史就在;唐史在,大唐就还有一口气。”
黄璞没说话。他看了温岐好一阵,开口道:“温公,天子让你带话,只带这一句?”
温岐脸色微变:“先生……”
“你进门之前,先看了一眼门楣。”黄璞道,“看见‘灭炬弗焚’四个字,才开口说的《开元礼》。你是有备而来——可你进门之后,右手一直按在怀里。你怀里,还揣着一样东西。”
温岐沉默了一阵,从怀里取出一卷纸。
“先生好眼力。”他道,“这是天子让我,一并带给先生的。”
黄璞接过来展开。纸上几行字,墨色陈旧,像多年旧物。凑着灯一看,他的手停住了。
“这卷纸……”他道,“是乾符六年的旧旨。”
“是。”温岐道,“天子说,这是他整理先帝遗物时,从先帝密匣里找出来的。先帝当年下过两道旨——一道烧书,一道焚楼。这卷上写的,是第三道。”
“第三道,不是田令孜私下的令吗?”
“天子查过了。”温岐道,“第三道,不是田令孜私下的——是先帝亲手批的。田令孜,只是替先帝办事。这卷上,是先帝的笔迹。”
黄璞握着那卷纸,半天没出声。
“先生。”温岐道,“天子知道先生写了三十年,也知道先生受了多少冤枉。可这道旧旨,是先帝笔迹。先生若要把乾符六年的事写进书里——这道旨,该怎么写?”
“怎么写?”黄璞道,“照实写。”
“照实写?”温岐一怔,“先生不怕……”
“怕什么?”黄璞道,“先帝批的旨,是史实;田令孜办的令,也是史实。我写了三十年书,不是替谁遮丑,是替后世留个明白。先帝批过烧书,我就写他批过;田令孜烧过人,我也写他烧过。书里不避讳谁,书才立得住。”
温岐看着他,长长一揖:“天子,果然没看错人。”
送走温岐,黄璞回到灯下,把那卷旧旨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灯花爆了一下。他借着那点亮,从卷首看到卷尾,又从卷尾看回卷首。先帝的字,他在崇文馆摸爬十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这卷纸,形是那个形,可下笔的力道,像隔着一层棉。
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郎君,什么不对?”黄三在门口探头。
“这卷旧旨。”黄璞道,“先帝的字,我见过——清瘦,骨力足。这卷纸上的字,仿得再像,气韵不对。下笔的地方,虚了三分。”
“您是说,这旨是假的?”
“像仿的。”黄璞道,“仿的笔迹,骗得过温岐,骗不过我。我认得先帝的字——就像认得我爹的字。”
他放下纸,道:“有人造了一道假旨,借先帝的名,要把烧书的罪,钉死在先帝头上。这旨,不是天子给的——是田氏余党,借温岐的手,递进来的。”
“那咱们怎么办?”黄三道,“郎君,要不……退回去?”
“不退。”黄璞道,“退了,他们还会再送。他们造一道,咱们烧一道——他们总会明白,莆阳的书楼,烧不掉,也骗不了。”
“那温公呢?他要知道自己送的是假旨……”
“他知道,比不知道好。”黄璞道,“他奉天子之命,一片忠心,被人利用了。他若不知情,明日我把话挑明,他自然知道怎么办。他若知情——那就是田氏埋在天子身边的钉子,更要早拔。”
“您看他知情吗?”
“我不猜。”黄璞道,“明日,当着他的面验旨。他知情不知情,旨一验,就清楚了。”
“那我把香案摆上?”黄三问。
“香案不急。”黄璞道,“先请温公喝盏茶。他赶了一个月路,风尘仆仆——让他先歇一夜。真假的事,明日再说。”
“那要是今夜,田氏的人来灭口呢?”
“他们不敢。”黄璞道,“书楼门今夜闩死;温公的屋子,让林怀素守隔壁。田氏的人若来,正好——我等着他们,把假旨的事,一次说清。”
“您不怕?”
“我怕过。”黄璞道,“十九年前黄巷火起那夜,我怕过。后来想明白了——书是烧不尽的,人是吓不怕的。他们越烧,我越写;他们越造旨,我越验旨。怕,就输了。”
他吹灯躺下。窗外月色清明。
“田氏的人。”他在黑暗里轻声道,“你们造旨,我验旨。你们烧了三十年的书,烧不掉一个‘真’字。我写书,也只写一个‘真’字——看咱们,谁熬得过谁。”
隔壁屋里,温岐已经睡熟了,发出轻微的鼾声。黄璞听着那鼾声,心里却没着没落。这个人,鞋底的泥是真的,手上的茧是真的,说起天子时眼里的那点热,也是真的。可那卷假旨,也是真的——就压在他灯下的案上。
忠心是真的,被人当刀使,也是真的。黄璞翻了个身。他不怪温岐。怪的是躲在温岐背后,借刀的那只手。
那只手,今夜摸到了莆阳。它还会再摸来。
他把案上那卷假旨,卷好,压在镇纸底下。明日,是该当众见见真章的时候了。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