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欢寺,还是那个国欢寺。
黄三到的时候,妙应大师正在禅房里,一笔一笔写一幅字。黄三不敢打扰,立在门外等。等了一个时辰,大师终于搁笔:“进来罢。”
黄三进去,看见那幅字——纸上八个大字:“书传百代,灯照一方。”
“大师父。”黄三道,“郎君让我来,说书传出去了,灯该亮了。您这字,写得真好。”
“字是死的。”大师道,“书传出去,灯才亮。你回去告诉你家郎君——老衲这里,也有一样东西,要给他。”
“什么东西?”
“你带回去,就知道了。”大师把那幅字卷起,又取出一封信,一并交给他,“告诉他——老衲等不到灯亮那一日了。让他,替老衲,看着那盏灯。”
黄三心里咯噔一下:“大师父,您……”
“老衲年岁到了。”大师道,“灯要亮了,老衲的灯,也该灭了。你回去告诉他——‘灯已复明,人当归位’。”
“大师父。”黄三扑通跪下,“您再多等等——郎君明日就来瞧您……”
“不必了。”大师道,“老衲见不见他,都一样。该说的话,都写在这信里了。你带回去,他自然明白。”
“可您……”
“去罢。”大师道,“老衲还要坐一会儿。你回去的路上,替老衲看一看——黄巷的荔枝树,今年,开了几朵花。”
黄三含着泪,抱着字和信,磕了个头,退出去。走到山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禅房——妙应大师端坐如故,像一尊入定的佛。
“老衲等不到灯亮那一日了。”他像听见大师父的声音,在风里,散了。
黄三跌跌撞撞跑回书楼。
黄璞展开那幅字,又拆开信。信上是大师的笔迹:
“黄璞吾徒:书传百代,灯照一方。老衲一生,只说一句偈语——灯炬复明之日,即是归乡之时。今灯已复明,老衲当归位。你当归乡。书楼已立,书已传世,你欠的,还清了。剩下的事,是这方水土的事了。老衲去矣,勿念。”
黄璞握着信,半天没说话。
“郎君。”黄三声音发颤,“大师父他……”
“大师父,圆寂了。”黄璞道。
他放下信,转身,朝国欢寺的方向走去。
路上,他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黄三跟在身后,不敢言语。
“黄三。”黄璞开口,“大师父圆寂的时候,寺里的钟,响了吗?”
“响了。”黄三道,“我出寺时,钟正响着。守夜的师父说,大师父圆寂,山风卷过钟楼,钟索自己荡起来,一下一下——撞在钟上。”
“风把钟索吹动了……”黄璞道,“好。大师父敲了一辈子钟;他走的时候,山风替他,撞了一回。”
他沉吟:“这是好兆头。大师父走得安稳。”
“郎君,您……不难过?”
“难过。”黄璞道,“可难过,是给活人的。大师父圆寂,灯灭了——可他讲过,灯炬复明之日,即是归乡之时。灯已经亮了,他归了位,我该替他高兴。”
禅房里,妙应大师端坐蒲团,已经圆寂。佛前的长明灯,还亮着。
黄璞在门外站了半晌,才迈过门槛。蒲团上的老人,背还是直的,手搁在膝上,像只是坐着打个盹。那张脸,他隔了三十年才看清——瘦,颧骨高,眉骨上一道一道深纹,是常年低头念经压出来的。
佛龛里那件烧焦一角的僧袍,叠得整整齐齐,就搁在长明灯旁边。
黄璞跪在蒲团前,磕了三个头。
“大师父。”他道,“弟子来晚了。”
他抬头,望着那盏长明灯,又看看佛龛里那件烧焦一角的僧袍,轻声道:“大师父,您说‘灯已复明,人当归位’——灯亮了,弟子该归位了。可弟子想问问您——弟子该归到哪里?”
禅房里,只有长明灯的火苗,晃。
黄璞在禅房里,坐了一夜。
那一夜,他想起许多事。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来寺里,大师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的眼睛,像他爹”;想起乾符六年那夜,火起黄巷,一只僧袍的袖子,把他从火里拽出来;
想起长安的会审,延英殿的火,他怀里那卷绣着谶语的黄绢;想起莆田渡口,荔枝花开,他踏上故乡的土。
三十年的路,他走了三十年。可每走一步,都有一盏灯,替他亮着。父亲是灯,大师是灯,沈蘅是灯,黄三是灯,林怀素是灯——他走过的路,处处是灯。
“灯。”他轻声念着,“灯炬复明之日,即是归乡之时。大师父,弟子归乡了。弟子这一生,欠的灯,都还了。”
天亮时,他起身,把那幅“书传百代,灯照一方”的字,供在佛前,走出禅房。
“大师父。”他在门口,回身,道,“弟子明白了。灯已复明——弟子,当归位了。”
他走出山门,国欢寺的晨钟,正好响了。
钟声悠长,一声接一声,传遍黄巷。黄璞立在山门外,听着钟声,想起小时候,他常跟着父亲来寺里听钟。父亲说:“钟声是给书听的。书听了钟声,就知道——要读书,也要修心。”
“爹。”他冲着寺外,低低念了一句,“儿记着您的话。”
钟声里,他想起大师父方才那一夜说的最后一句——灯已复明,人当归位。他从前不懂“归位”二字,只当是回黄巷。今日站在山门口才懂:位,不是哪一座楼,哪一间禅房。位,是那盏灯——谁掌着灯,谁就在位上。
“郎君。”黄三在身后问,“咱们回书楼吗?”
“回。”黄璞道,“楼里,还有三十部书,等着抄完。大师父走了——可他留下的‘书传百代’四个字,得有人替他守着。”
回到书楼,他没进楼,在门前站了半天,望着门楣上“灭炬弗焚”四个字,转身对黄三道:“黄三,你记着——大师父圆寂了,可他说过的话,还在。”
“什么话?”
“‘书传百代,灯照一方。’”黄璞道,“他写这八个字,是告诉我——楼不是我的,是这一方水土的。我守着楼,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一方水土的人,有书读。”
“那您……”
“我替大师父,守着这八个字。”黄璞道,“他在佛前供了三十年僧袍;我在楼前,供他这八个字。灯,一起亮。”
那两块小匾,黄三请匠人刻了三日才刻成。一块挂门楣下,一块由黄璞亲手送到国欢寺,供在大师的佛龛前。送匾那日,寺里的小沙弥捧着新匾,怯生生问:“黄施主,师父走前,一句话也没留吗?”
“留了。”黄璞道,“八个字——书传百代,灯照一方。”
小沙弥似懂非懂,把匾端端正正供好。黄璞跪在佛前,又磕了一个头:“大师父,您归了佛位,弟子归了书楼位。灯,咱们爷俩,一起看着。”
佛前的长明灯,晃了晃,像是有人,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