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应大师圆寂的消息,传遍莆阳。
黄璞没有哭。他回到书楼,把“闽中文献”的匾,从东墙下请下来,挂上了门楣。又请人刻了一块小匾,挂在门楣右侧——四个字:“灯照一方”。
“郎君。”黄三看着那两块匾,“您这是……”
“大师父说,灯已复明,人当归位。”黄璞道,“我归的位置,就是这书楼。楼是灯,我是掌灯的人。灯亮了,我就守着灯。”
“那您,不走了?”
“不走了。”黄璞道,“莆阳是我的家。我走了三十年,回来了,就不走了。”
日子,又过了半年。
这半年里,书楼成了莆阳最热闹的地方。县学的后生下了学就往楼里跑;邻县的读书人,也慕名而来。黄璞白天教他们读书,夜里写新稿,日子过得安静而踏实。
“黄璞。”有一日,沈蘅问,“你在楼里安顿下来了。可你心里,还想不想长安?”
“想。”黄璞道,“长安有国史。我的《闽川名士传》,写的是闽中的书;可国史,写的是天下的事。楼安顿了我,可我的笔,还欠天下一个交代。”
“那你……”
“等。”黄璞道,“等一个时机。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北上。”
“什么时机?”
“灯亮的时机。”黄璞道,“大师父讲,灯炬复明之日,即是归乡之时。我归了乡,楼立了,书传出去了——可灯,还没真正亮。灯要真亮,得等长安的天,也亮起来。”
“长安的天,会亮吗?”
“会。”黄璞道,“天子还在。只要天子在,灯,迟早会亮。”
直到那一日,州里来了个官差。
“黄先生!大喜!”官差一进门就喊,“天子复辟了!”
黄璞的手,停了一下。
“天子复辟了。”官差道,“韩建送驾,天子回了长安。新朝廷下了诏——召先生入朝,修国史!”
“修国史?”黄璞道,“天子让我修国史?”
“是!”官差道,“诏书在这儿,先生请看——天子说,‘黄璞在莆阳,替朕守了三十年书。如今,朕要他把天下三十年的史,也写出来。’”
黄璞接过诏书,端详半天。
“天子复辟……”他道,“灯,真的亮了。”
“先生,您去不去?”官差问。
“去。”黄璞道,“灯亮了,掌灯的人,也该回长安了。国史,比国更要紧——国可以乱,史不能乱。”
“可先生。”官差道,“州里的老爷们说,如今朝廷刚复辟,长安乱成一锅粥。先生这把年纪,路上又远——他们说,先生不如在莆阳,修一部‘闽中史’,也是一样。”
“不一样。”黄璞道,“闽中史,写的是闽中;国史,写的是天下。我在楼里写了三十年闽中——那是我的家。如今天子要我修国史——那是天下人的家。家要顾,天下,也要顾。”
他沉吟:“何况,‘灭炬弗焚’四个字,是从长安传出来的。我的书,要写那四个字——那四个字,得在长安写,才算数。”
他回头,望着门楣上那两块匾,回头道:“黄三,收拾行囊。”
“郎君,您真要走?”
“走。”黄璞道,“楼,托付给林怀素。他是读书的好苗子,楼交给他,我放心。”
“那我呢?”
“你跟我去长安。”黄璞道,“你抄了一辈子的书,该去长安,抄国史了。”
半个月后,黄璞启程北上。
这半个月,他把楼里的事,一桩一桩交了底。哪部书放在哪一格,哪个后生借书爱折角、哪个抄书爱漏字,他都跟林怀素说了。林怀素听得鼻尖冒汗,攥着笔,一句一句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黄三在旁边捆行李,捆了拆,拆了捆,总疑心少带了什么。
他走那日,莆阳的乡邻,送了一路。林怀素跪在书楼前,替他守着门。沈蘅站在巷口,没说挽留的话,只说了一句:“楼,我替你看着。灯,我替你亮着。”
“沈姑娘。”黄璞道,“你我相识这些年——从长安的药铺,到莆阳的巷口。你救过我的命,我也欠你一声谢。”
“你不欠我。”沈蘅道,“你写的书里,有我爹的名字——那比一声谢,重得多。”
黄璞朝她,深深一揖。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楼里东墙下那十部存书,若有人来借,借了不还,也不要去追。”黄璞道,“书借走了,就是传出去了。追回来,反倒断了。”
沈蘅看着他,笑了:“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惦记着书。你放心,楼,我替你看着。”
“还有林怀素。”黄璞道,“他读书的性子,像我年轻时候。你替我看着他,别让他抄书抄垮了身子。”
“他比你惜命。”沈蘅道,“你是一天三顿书当饭吃的人,他不是。”
“那就好。”黄璞笑了。
他转身,走出黄巷。走到巷口老榕树下,停住脚,回身,朝书楼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爹。”他轻声道,“儿又要出远门了。上一回出远门,儿四十二岁,这一走,就再没回来。这一回,儿去长安修国史——修完,儿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他说完,转身,大步向北。
走出莆田地界时,他又停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身后,是莆阳的荔枝林,是黄巷的老榕树,是门楣上那两块匾。晨光里,一切都在——楼在,灯在,传书的人,也在。
长安,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那个人,不是天子,不是旧臣——是他写了三十年的那本书里,最后一笔,还没写完的名字。
“卢崇文。”黄璞走在路上,脚下没停,“长安,我又回来了。十九年前,你构陷我;如今,我想看看——你还在不在,等着我。”
他抬头看天。天色苍茫,北去的官道,一眼望不到头。
这一路,他走过两回。头一回,是二十五岁,怀里揣着一卷稿,满心想考个功名;这一回,年届六十,怀里揣着父亲的遗页、大师的字、三十部传出去的书。功名他早看淡了,如今要去的,是把没写完的史,写完。
官道边上,几个逃难的百姓蹲在树根底下啃干粮。一个老妇人抬头看他,见他一身长衫、脚步却稳,问了一句:“老丈,这么大年纪,还赶路?”
“赶路。”黄璞道,“去长安。”
“长安?”老妇人咂咂嘴,“那地方,打仗打得凶。老丈去做什么?”
“去写几个字。”黄璞说。
老妇人没听懂,摇摇头,低头啃她的干粮。黄璞笑了一声,迈开步子。
“黄璞。”他对自己说,“你这一生,护过书,写过书,传过书。如今,你该回去,把最后那本书——国史,写完了。灯亮了,路,也该走到头了。”
他迈开步子,朝北走去。身后,莆阳的荔枝林,在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替他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