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顾砚舟在城西土山底下折腾了一宿,回到永昌斋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一进门他就知道坏了——**九爷回来了。**
吴九阴、铁塔、冯三爷,三个人在屋里坐着,一宿没睡。桌上的茶换了三回,早就凉透了。
列位,您猜怎么着?那老蔫、二顺,早在半个时辰前就溜得没影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顾砚舟一进门,九爷抬起头来,问了一个字:“说。”
他就把城西那座古墓、那个盗洞、底下那个年轻人,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他把人留在洞里,说到他在山头点了火——
吴九阴站起来了。
他背着两只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走一步,腰上的肉晃一下;走一步,脚下的方砖响一声。
走到顾砚舟面前,他停住,眉头一皱,嘴里咕哝出两个字:
“**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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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舟累了一宿,一屁股四仰八叉倒在吴九阴的座位上,端起他那杯茶,喝了一口。
“有什么不成?”他撇撇嘴,“都跑到您头上刨墓了,不教训教训,这事传出去,丢的可是您的面。”
吴九阴还是摇头。
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听你这么一讲,那年轻人要真是个头一回下墓的愣头青,虽说乱了规矩,可不知者不为罪。就这么把人搁在墓里——叫人抓了去,那还好说;可万一半夜山头那点火灭了,又没人瞧见,那小子多半就**困死在里头了**。
列位,您听听,这话说得在理不在理?
可这里头还有一层:这事要是传出去,那就不是丢面的事,是**无缘无故灭了行当里的人**,有违道义——脏的是他吴九阴的名号。
树老根多,人老心多。
吴九阴是真老了。早些年他哪儿会有这样的想头?埋个人算个啥?他自己亲手埋的,怕也不止一两个了。可这十几年养尊处优的日子,把他当年那身结实的骨架养成了腰上一圈赘肉——**跟着软下去的,还有他那颗心。**
“不成。”他又挠了挠头,走到桌前伸手端茶杯,一摸,空的——早叫顾砚舟给喝了。
他心里正烦,回头看了铁塔一眼:“这事不成。你带几个人去,把那只耗子给我拉上来,先带到这儿,问清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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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这事恐怕咱们眼下不能插手了。”冯三爷在旁边赶紧拦住。
“那可是九爷的庄子。如今墓给刨了,小爷又在山头点了火——咱们的人这会儿要是露面叫人瞅见,那可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师爷说得对。”顾砚舟从吴九阴手里把茶杯拿过去,一边倒茶一边说,“再说又不是没给他留绳子。这半夜三更,那么大的火,怎么也得有人看见。这个节骨眼上往那儿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我就是想教训教训他,真没打算把他怎么样,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事我看小爷办得挺合适。”铁塔在一旁大大咧咧点了头,“九爷您就别为一只耗子操心。就算那小子是个愣头青,都刨到咱头上了,总不能一点教训不给。**要是我,连绳子都不留。**”
“咋地?”吴九阴瞪了他一眼,“你还想把人弄死在里头?”
列位,他这一瞪眼,屋里就静了。
冯三爷、铁塔都知道九爷的脾气,谁也不敢再吭声。
吴九阴又来回走了几圈,抬手摸了摸脑门,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转过头来对顾砚舟说:
“事情是你挑出来的。**明儿你去见那死对头**,想办法把城西那座墓被刨的事透给她。反正她惦记那块地也不是一两天了。就让那小子在墓里冻一宿,算是教训;对头一听墓被刨了,准得马上去——那二愣子也不至于死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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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舟一听这话,“腾”地就站起来了。
列位,这里头有个过节,我得跟您交代一句。
他在永昌斋签的是断当——按理说,这条命都是九爷的,九爷说什么,他都得去做。
**可唯独见死对头这一件事,没得商量。**
“谁爱去谁去。”他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这事别算到我头上。”
话说完了,他转身就往外跑。
刚出门,“哐当”一声——迎面撞上一个推门进来的人。
**谈瞎子。**
匣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半尺。
列位,这一撞,才想起来:那只从洞里带上来的漆木匣子,他一直揣在怀里,从头到尾竟忘了这回事。
谈瞎子被撞得差点没站住,嘴里骂骂咧咧:“你这是赶着去投胎啊——”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弯腰从地上把匣子拾起来,摸了半天,眉头一皱:“这东西,打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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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舟站在门口,把匣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谈瞎子把鼻梁上那副铜边水晶镜往下推了推,招呼他把门关上,回屋去。
顾砚舟是一百个不情愿,跟在他后头。
谈瞎子把匣子摆到吴九阴面前,铁塔、冯三爷都围了上来。
吴九阴端详了一会儿,脸色也有些沉,抬头看他一眼,一本正经地问:
“这匣子,是从那座古墓里刨出来的?”
顾砚舟点点头。
吴九阴跟谈瞎子对看了一眼,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一边摇头,一边吐出两个字:
“**不对。**”
“什么不对?”
谈瞎子在一旁说:城西那座古墓,是**战国**的——看格局、看夯土、看下葬的路数,有点眼力的都能看出来。可这只漆木匣子的工艺、花纹,是特么**西汉**的。
更要命的是匣子封口上那层火漆——就是他一直没瞧明白的那层淡银色东西——**绝不该是战国时候该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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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火漆是什么?”铁塔凑过头来。
冯三爷伸手把匣子接过去,凑到灯底下,看了半晌,慢慢开口——他背书,向来一字不差:
“这叫**蓝金**。”
“元封元年,浮忻国贡蓝金之泥。谓此金出汤泉,状混混若泥;冶炼之后,其色变白,有光如银,称之为**银烛**。常以此泥封诸函匣及诸宫门,**鬼魅不敢近。**”
“当汉世,上将出征,或使绝国者,多用此泥为玺封。**武帝以后,此泥乃绝。**”
列位,这几句文绉绉的,我给您说白了:
汉朝有这么一种金泥,是从温泉里出来的,稠得跟泥一样;炼过之后白得发亮,亮得像银子,所以叫“银烛”。皇上拿它封匣子、封宫门,据说**鬼都不敢碰**。将军出征、使臣出关,也用这东西封印。可到了汉武帝以后——**这泥就绝了。**
“元封元年到绝迹,前后不到五十年。”谈瞎子一脸迟疑地喃喃,“一个战国墓里,怎么会有西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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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九阴抬头又看了顾砚舟一眼。
顾砚舟愣了一下:“看我干什么?真是从那个墓里出来的。那二愣子装疯卖傻,就是冲着这东西来的。我身上的本事,可都是你们四个人一手教出来的——再没眼力,是战国墓还是西汉墓,我还分得出来。”
吴九阴收回目光。
他心里大概也清楚:那座土山在那儿搁了多少年,什么年头的东西,不会是假的。
他把匣子接过去,就着灯,翻来覆去地看。
看到封口的兰金——
停了停。
看到匣子的**底**——
列位,就在这一眼,吴九阴脸色“唰”地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这东西,还有谁瞧见过?**”
“就……就我一个。”
顾砚舟答这话的时候,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他头一回见九爷这个脸色,是十七年前。** 那一夜,在易州的山林里,九爷看见他脖子上那块墨鱼玉佩——也是这么个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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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三个人都愣住了,围过去站到吴九阴身边。
就在那一步——
列位,您说邪不邪?
那匣子底下像是有什么邪法。四个人往下一看,**全都定在了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砚舟好奇,偏过头去,也想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
灯底下,匣子底部也是一层兰金火漆。
就在那层银白的兰金上——**一条龙。**
那龙盘得活,鳞一片一片,眼一睁一闭,仿佛一口气吹上去就能飞起来。
可这龙与旁的龙不一样:
**它身上长着一双翅膀。**
——列位,龙里头有生翅膀的,那叫**应龙**。老书上说,应龙蓄水,能兴云雨;大禹治水的时候,就有应龙在前头开道。
顾砚舟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异样。
他来回打量四个人的脸:“什么来头?能让你们这么大反应?”
吴九阴没答他,只看了铁塔一眼。
铁塔立刻会意,“哗啦”一声推开门,探出头去,左右张望了半天。
列位,这动作快得惊人——顾砚舟已经很久没见他有这么利索的时候了。
铁塔关上门,冲九爷点点头。
看这架势,顾砚舟自己都紧张起来了。
铁塔守在门口,是怕隔墙有耳。
吴九阴把匣子放在桌上。灯底下,那条带翅膀的盘龙活灵活现。
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盗墓行当里,一直传着一个说法。”
“有一处地方,叫**金宫玉阙**多少人穷尽一辈子,就想找着它。”
“可从来没人找着过。甚至……”
他顿了顿。
“**连见都没人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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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一直当它是个传说呢。”冯三爷深吸一口气,把话接过来,“据说金宫玉阙的丹碧正中一条龙,身上生翅膀——这叫**应龙**;四外绕九条**虬龙**,护着这座金宫,找到它富可敌国。”
“真是万万没想到……”他摇了摇头,“这传说**是真的**。”
顾砚舟听到这儿,多少明白了一点。
闹了半天,叫他们四个脸都白了的,就是这**一条带翅膀的龙**。
他心里一松,还多少有点失望:
列位,这四个人好歹都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不就一条龙吗?瞧把他们稀罕的。
“既然没人见过,那多半是沉了。”他撇撇嘴,“沉在海里,还是河里?”
对面三个人,几乎同时冲他摇头。
“难道没沉?”顾砚舟更糊涂了。
没沉,怎么没人找着?何况他跟这四个人待了十几年,从来没听谁提过一句“金宫玉阙”。
“它不在江海里。”冯三爷说。
“那……在哪儿?”
“之所以一直没人找着,是因为——”
吴九阴抬起手,往头顶上指了指。
“**它只在月圆之夜,从夜空中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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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
顾砚舟这会儿,跟方才那四个人一个模样,眼睛瞪得溜圆:“飞在夜空里的……宫阙?这、这东西怎么飞起来的?”
“既有宫,就有龙护着。”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是铁塔。这个一向暴躁的汉子,这会儿竟冷静得跟换了个人。
“九条**虬龙**,护在四周;一条**应龙**,盘踞在丹陛上——应龙生双翅,就是匣底下刻的那一条。”
“龙里头论尊贵,应龙是头一份。九条虬龙,比不得它。当年黄帝跟蚩尤在涿鹿开仗,打不下来,就是应龙帮着黄帝,才把蚩尤拿下的。”
“再看这座阙:**金顶玉柱,金碧辉煌;琼楼玉宇,一层一层往上叠**。它不用月亮照——**它自个儿就发光**。夜里隔几十里地抬头一看,天上亮着一座金殿。”
顾砚舟听到这儿,忍不住插了一句:“那这座阙,谁托着?总不能在空里悬着吧?”
“驮着。”铁塔说。
“驮着?”
“**被一只金鳌驮着。**”
顾砚舟一愣:“金鳌?那得多大个鳌呀?”
铁塔没马上答。他先看了一眼九爷,才转过头来,压低嗓子说了四个字:
“**其大无比。**”
——“传闻说,那鳌的背,能装下一座城。”
列位,这话您听着玄。可您想想:一座金顶玉柱、琼楼玉宇的宫阙,自己发着光,底下驮着一只大得没边儿的金鳌,夜里从月亮底下过去——这要是真有,那得是多大的一片天,才盛得下它?
“那只金鳌,驮着这座阙,从月亮底下飞过。”铁塔说,“传闻里说,那阙里的宝贝不是很重要——**谁要是登上去,得的是意想不到的东西。**”
顾砚舟的嘴张得更大了。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描:一条生翅的应龙盘在丹陛上,九条虬龙围着它飞,金顶玉柱、琼楼玉宇,自己发着亮,底下驮在一只大得没边的金鳌背上;黑天里,一轮月亮底下,慢慢地过去……
他抬手用力揉额头,苦笑了一声,来回看着站在他前后的四个人,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你们四位加起来,好歹也是二百多岁的人了;再大的场面也见过。九条虬龙拉着在天上飞的宫阙——这么荒唐的事,亏你们这些行当里有头有脸的人,居然也信……”
话说到一半,他笑不出来了。
列位,屋里这四个人,一直用同一种表情看着他。
**那种表情,是严肃。**
他跟这四个人待了十几年:被掐过脸,被弹过屁股,被打过,被骂过——可这四个人,**从来没跟他开过一句玩笑。**
这会儿顾砚舟很确定:他们不是在跟他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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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沉寂,是吴九阴先打破的。
顾砚舟认识他这么久,九爷给他的印象,是运筹帷幄、沉稳老练——天塌下来都先看账本的那种人。
如今,就为匣子底下一个记号,他脸色变了两回。
可见这记号在他心里有多重。
吴九阴说,金宫玉阙这说法由来已久,圈子里但凡有点本事的,没有不知道的。可从来没人找着,也没人见过,年深日久,就越传越虚;到了后来,行当里的人都当它是个**闲篇儿**。
可这传说里最要紧的一环——就是**应龙**这个图案。
如今连吴九阴这样见过无数风浪的人,一看见这图案都不镇定了,可见这快要叫人忘干净的闲话,**并非空穴来风。**
“这东西要传出去,”吴九阴说,“凡是听过这个说法的,都得往这儿扑。”
顾砚舟在旁边“腾”地抬起头来。
——不光是这个。
他想起盗洞底下那个年轻人:
那小子分明就是**冲着这只匣子来的**。
满墓的东西一样不要,单抱这一只匣子;宁可被人踩在洞口上欺辱,也不肯松手。
如今看来,他不但知道这个秘密,而且**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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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九阴朝门口的铁塔看了一眼。
他也明白过来,自己这是疏忽了:也顾不得什么瓜田李下,让铁塔马上带人,把墓里那个人弄回来。
——这绝不是一般的盗墓贼。冲着金宫玉阙来的,那就不一样了。
吴九阴还说,这秘密如今知道的人已经很少了。听顾砚舟讲,那人年纪跟他相仿——按说这个岁数,不该知道这种传闻。
**九爷担心的,是那年轻人背后还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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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很久,铁塔从外头急匆匆赶回来。
一进门,先把门关上,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说他带人赶到的时候,山头的火早灭了,绳子还在——可洞里没人。
他派人下墓,把里头从头到尾查了一遍,**也没有。**
人,走了。
列位,说到这儿,顾砚舟心里那个悔,就别提了。
他这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不但没教训着人,还**把一个麻烦放走了。**
按九爷说的,多少人盯着金宫玉阙,垂涎三尺、趋之若鹜。如今那年轻人一没了影,这个秘密,用不了多久就得在圈里传得沸沸扬扬。
“既然是冲着这匣子来的,就说明金宫玉阙跟这匣子有关。”铁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气喘吁吁地说,“东西还在咱们手里,怕什么?”
“树大招风,不是什么好事。”吴九阴摇头。
一说到这儿,他又恢复了平日那份沉稳:
“东西攥在咱们手里,容易成众矢之的;就算要找,也不能大张旗鼓。我们这几个,在行当里一有个风吹草动,多少双眼睛盯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指不定背后多少刀子等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匣子,忽然往前一递,递到顾砚舟面前,抬起头:
“我们会的,你都会了。可你从来没露过面——**圈子里还没你这号人物。**”
“匣子交给你。能不能找着金宫玉阙,就看你的能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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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舟低头看着面前这只匣子,好半天没出声。
列位,九爷递过来的,可不是一只匣子——那是一座天上飞的宫殿,里头装着富可敌国的宝藏。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差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您知道我对探墓没兴趣,对什么宝藏更没兴趣。”他皱着眉头,很为难地摇头,“这些本事,都是你们逼我学的。这匣子可是金宫玉阙的线索;何况到这会儿,我都不信什么金宫玉阙。”
他把匣子往回推了推:“这东西太贵重。我这么懒的人,交给我白瞎了。您还是另找一位吧。”
吴九阴没接,眼睛还是看着他:
“我让你去找,一来,是因为你这身份不招人眼。”
“二来……”
他停了停,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的一声。
“二来——这**金宫玉阙**,恐怕跟你**有关系**。”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