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来找梧桐的时候,是十一月初。
他站在公司楼下,穿着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他看见梧桐出来,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才走过去,说:“梧桐姐。”
梧桐站在楼下,看着他:“小周,你找我有事?”
“有事。”小周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公文包,又抬起头,“梧桐姐,观世散了。我手里的账,不知道该交给谁。”
梧桐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想了想,说:“上楼。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他们找了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馆。角落的位子。小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他坐了一会儿,说:“梧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进观世集团吗?”
梧桐不知道。她只知道,小周是观世集团那边对接的人。她改十八版方案,都是小周传话。观世之夜,小周反水,帮她传话。可她一直不知道,小周为什么反水。
“我三年前进的观世集团。”小周说,“那时候,我刚毕业。家里欠了钱。观世集团工资高,我进去,是为了还钱。”他顿了顿,“我进去之后,发现不对。观世集团,白天是公司,晚上,供香火。十三楼半那间办公室,我去过一回。我看到那炷香。我没敢跟人说。”
梧桐坐在对面,听着,没有说话。
“我家欠的钱,是给我爹看病的。”小周说,“我爹病了好几年,家里借遍了。我毕业那年,他走了。钱没还完。”他看着梧桐,“梧桐姐,我进观世集团,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还债。观世集团工资高,加班多,我不怕。我怕的是,那间办公室。我进去一回,看见那炷香,我就知道,这公司,不是正经公司。”
“你看见了,为什么不走?”梧桐问。
小周坐在对面,低下头,说:“走不了。我欠着债。观世集团给的工资,正好够还债。我走了,债就还不上了。”他顿了顿,“梧桐姐,我一边还债,一边看着那炷香。我告诉自己,等债还完了,我就走。可我债还没还完,观世先散了。”
梧桐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小周进观世集团,是为了还债。他看见那炷香,没敢说。他一边还债,一边怕。他怕了三年。观世散了,他的债,没人让他还了。他提着账本,来找她,不知道该把这笔账,交给谁。
“小周,”梧桐问,“你在观世集团,管账之前,做什么?”
“打杂。”小周说,“端茶、扫地、收发文件。什么杂活都干。”他看着梧桐,“梧桐姐,我进观世集团那阵子,公司还没这么大。白天做广告,晚上烧香。我端了半年茶,才摸到账房。”他顿了顿,“账房在十三楼半隔壁。我坐那儿,抬头就能看见那炷香。”
“你怕那炷香,”梧桐问,“为什么还接账房?”
“因为账房里,有本子的地方,离那炷香最远。”小周说。他看着梧桐,“梧桐姐,我怕那炷香。可账房那间屋,窗户朝东,白天能晒到太阳。我坐在那儿,看见太阳,就告诉自己——这公司,还有一半是正经的。”他顿了顿,“我管账三年。账上的钱,一半买香,一半存着。我看着那些买香的账,一笔一笔,心里清楚,这公司,早晚出事。”
梧桐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小周在观世集团端了半年茶,才摸到账房。他坐在账房里,离那炷香最远,能晒到太阳。他管账三年,看着那些买香的账,心里清楚,早晚出事。他等了一天,观世散了。他提着账本,来找她。
“小周,”梧桐说,“你管账三年,账上那些买香的钱,你经手过。你没沾过?”
小周坐在对面,低下头,说:“没沾过。梧桐姐,我爹说,别欠人钱。我欠了债,是没办法。可欠下的,要还。账上那些买香的钱,是观世欠的。我不沾,是怕自己,也欠一份。”他抬起头,“我管账三年,账目干净。观世散的当晚,我把账本锁起来,谁都没给。我知道,这本账,得交给一个不会用它烧人的人。”
梧桐坐在对面,看着小周,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小周管账三年,账目干净。他没沾过那些买香的钱。他爹那句话,他记了三年。他把账本锁起来,交给她——一个不会用它烧人的人。她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小周这个人,值得一句准话。
“小周,”梧桐说,“你爹那句话,你守住了。账,你管住了。你欠的,你还上了。”她顿了顿,“你往后,不用再怕那炷香了。观世散了,香灭了。你把它,做成养人的生意。你爹要是看见,会安心。”
“小周,”梧桐问,“你爹,是什么病?”
小周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说:“肺上的。咳了三年。走的时候,瘦得没人样。”他看着梧桐,“梧桐姐,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小周,别欠人钱。欠人的,要还。我记着这句话。我进观世集团,还债。债还完了,我把账本拿来,还你。”
梧桐坐在对面,看着小周,很久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小周这个人,跟她有点像。都是欠了债,都是还债,都是怕。她欠的,是树的情。他欠的,是爹的话。她烧火还。他还账。
“你爹那句话,”梧桐说,“你记了三年。”
“记了三年。”小周说。他低头,看着公文包,“梧桐姐,我爹说,别欠人钱。我进了观世集团,发现,观世欠的,比我还多。它欠了二十年香火,欠了那些供香的人。”他抬起头,“观世散了。它欠的,我替它还。”
“后来,我负责对接你。”小周说,“你改十八版方案。我传了十八版话。传到最后,我害怕了。”他看着梧桐,“梧桐姐,观世集团让我传的那些话,不是甲方的话。是香火的话。他们让方案越改越不像人做的,让活人越来越像供香火的。”他顿了顿,“你改到第十八版那晚,我站在十三楼半,看着那炷香。我看见你的影子,落进香里。”
梧桐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晚。她改第十八版,影子落进十三楼半那炷香。她一直以为,那晚,只有她一个人在加班。原来,小周也在。
“你看见了。”梧桐说。
“我看见了。”小周说,“我没敢说话。我跑了。那晚之后,我请了假,躲了半个月。”他看着梧桐,“梧桐姐,我躲了半个月,回来,你就不在了。他们说你离职了。我知道,你不是离职。你是被那炷香,烧走的。”
梧桐坐在对面,很久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咖啡。她忽然想:三年前那晚,小周站在十三楼半,看见她的影子落进香里。他跑了。她烧起来,跌进渊城。她一直以为,那晚,没有人看见。原来,有人看见了。他看见,他跑了。
“你后来,为什么反水?”梧桐问。
“因为我看见你回来了。”小周说。他看着梧桐,“观世之夜前,我负责传话。他们让我给你传一句话,说观世之夜,请你来。我没传。”他顿了顿,“我把那句话,改了。我告诉你,别接那炷香。”
梧桐坐在对面,愣住了。她忽然想起,观世之夜前,她收到的那句话:别接香。她一直以为,是闻人静或者陈六传的。原来,是小周传的。
“那句话,”梧桐说,“是你传的?”
“是我传的。”小周说。他低下头,看着公文包,“梧桐姐,我三年前跑了。你被那炷香烧走的时候,我跑了。我躲了半个月,回来,你不在了。我一直觉得,欠你的。”他抬起头,“观世之夜,他们让我传话,我就把话改了。我传了一句,我能传的最要紧的话。”
梧桐坐在对面,看着小周,很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小周三年前看见她被烧走,跑了。他躲了半个月。他欠了她一句话。观世之夜前,他把那句话,还上了。他传的是:别接香。
“小周,”梧桐说,“那句话,救了我。”
小周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低头,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本账。账本很厚,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白了。他把它放在桌上,推过去:“梧桐姐,这是观世集团的账。我管的。”他顿了顿,“阳间的账。可账里,有一半,是香火的。”
梧桐没有接。她看着那本账,说:“香火账,我已经有了一本。陈六给我的。”
“那本记的是坛口的香。”小周说,“这本记的,是阳间的钱。”他看着梧桐,“梧桐姐,观世集团做了二十年阳间生意。挣的钱,有一半,买了香烛纸马,供了坛口。有一半,存着。观世散了,钱还在。我不知道,这笔钱,该归谁。”
梧桐坐在对面,看着那本账,很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观世集团,白天是公司,晚上供香火。二十年的阳间生意,一半买香,一半存着。观世散了,账还在。钱还在。她不知道这笔钱该归谁。可她知道,这笔钱,不该归她。
“这笔钱,”梧桐说,“你打算怎么办?”
小周坐在对面,想了很久,说:“我想把它,还给该还的人。”他看着梧桐,“梧桐姐,观世集团欠的那些人——被种过薪种的,供过香的,改过十八版方案的。我不知道是谁。可我想,把这笔钱,还给他们。”
梧桐坐在对面,看着小周,很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小周是观世集团里,唯一一个,想把钱还回去的人。他三年前看见她被烧走,跑了。他欠她一句话。他把话还上了。他还想,把观世欠的,还回去。
“小周,”梧桐说,“你知道怎么还吗?”
“不知道。”小周说。他低头,看着那本账,“我只知道,这笔钱,不该是观世的。观世散了,钱还在。我想把它还了。可我找不到还的路。”
梧桐坐在对面,想了很久,说:“小周,账你留着。钱,你也留着。”她顿了顿,“这笔钱,你不用还给谁。你把它,做成正经生意。观世用这笔钱供了二十年香火。你把它,做成养人的生意。”她看着小周,“你能做吗?”
小周坐在对面,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本深蓝色的账本,看了很久,说:“梧桐姐,我能。”
“那就做。”梧桐说。她站起来,“小周,你欠我的那句话,还上了。你不欠我的了。从今以后,你欠的,是这笔钱该养的那些人。你把生意做起来,把该养的人养住,账就平了。”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小周坐在位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梧桐姐。”
梧桐站住,没有回头。
“观世集团,”小周说,“我把它,做成正经公司。公司还叫观世。可它只做阳间的生意,不供香火。”他顿了顿,“我把它,做成一家,不会烧人的公司。”
梧桐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过了一会儿,说:“好。”她说完,推开门,走出去。
她走出咖啡馆,站在街上。夜里的风,凉凉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是白的。她握了握拳,又松开。她忽然想:观世散了一百年的局。坛口的香火,灭了。铜树死了。香火簿在她手里。阳间的账,在小周手里。他把账,做成了正经生意。她忽然觉得,观世的局,破得很干净。她抬脚,往渊城的方向走。她走得很稳。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她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透过玻璃窗,她看见小周还坐在位子上,低着头,看着那本深蓝色的账本。他看得很认真,像一个打算重新活一回的人,在看自己的起点。梧桐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走。她忽然想:小周把她那句话还上了。他爹那句“别欠人钱”,他也记了三年。他从观世集团里,把账本带出来,做成了正经生意。她走得很稳。观世的局,破得很干净。剩下的事,各人有各人的账,各人有各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