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素走后,周知庸在那排空案前坐下,笔墨纸砚是新备的,砚台里的墨磨得正好,可他一时还没接到差事,便先把案角擦了擦,坐着等。
这一等,等来了一圈看热闹的。
头一个是隔两案的女吏,登记到一半,笔尖悬着,眼角往这边瞟,瞟了两回,借过来取墨的由头,绕到他案边,也不直说,先问这砚台里的墨是谁磨的,又说阁里新添人,名册上怎么没见着落。周知庸照实答,说自己是女官领来理清乱局的,名册的事他也不清楚。女吏"哦"了一声,取了墨便走,走回自己案,跟旁边人压着嗓子嘀咕,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没档?没档怎么进的文册司?"
接着是个捧牒卷的老仙官,路过时脚步放慢,拿眼角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在验一件来路不明的文书,没开口,只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走了。这一哼比开口还响,是嫌他来历不清、坐了案,老资历看不上。也有热心的,一个管抄录的年轻仙吏,趁人不注意凑过来,小声提醒他,说阁里规矩多,头几天少说话,女官面前勤快些,别主动接大差事,先把小事办妥,过了考绩再说。话说完,又赶紧回到自己案前,像怕被旁人看见跟他搭过话。
阿螺本想跟着他进阁,被门口值时的仙吏拦下,说文册司内阁不准闲人入,她只好抱着蚌壳守在门外廊下,蹲在柱子边,托着腮往里头看,看一会儿就数廊下走过几个神仙,数到第三十几个,自己先数乱了。她见先生被一圈人围着打量,急得在门外直踮脚,又进不来,只好把先生的水壶抱在怀里,准备等他出来递上。
阁里,周知庸并不急着表现,也不主动攀谈,旁人瞟他,他便客客气气点头,不问的不答,问了照实说,始终稳稳坐着,把那方新砚台又扶正了些。在这地方,来历说不清,越辩解越招人疑,不如先把手上小事做好,让册子替自己说话。过了一会儿,灵素从里阁出来,看他端坐在案、不卑不亢,板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走过来,把一摞最浅的乱卷放到他案上,低声一句:"先理这些,理完给我看。"说完便走,谁也没再多问。
方才哼过他的老仙官,远远看了看他案上那摞最浅的卷,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心想这无档的新人,怕也只能理些边角小事,理久了自然露怯。周遭几个女吏交换了个眼神,等着看这新人头几天的笑话。周知庸没管这些,低头把那一摞卷展开,一页页看过去。阁里笔尖沙沙,谁也没料到,这个连名字都没上名册的外人,理起账来,比阁里许多老吏还清爽。
这边案前看热闹的,比案下理账的还忙。
一个捧茶的仙吏,碗里茶冒着热气,他一口没动,端着碗绕着周知庸这张案,慢悠悠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第二圈,正撞上另一个也端着茶、同样绕圈来看热闹的,两人胳膊肘轻轻一碰,各自"哎哟"一声,又各自装作顺路,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谁也不看谁,茶在两只碗里晃出两个对称的小漩涡。再一个生得圆脸的女吏,把"阁里新来了个没档的"当成了这天头一桩新鲜事,挨个儿凑到人耳边压着嗓子递话,传完第一个传第二个,传到第五个,话已经走了样,成了"来了个没档的凡人,会妖法,上头有人"。她自己传完还拍着胸口,说总算打听清楚了,全然没察觉这桩"清楚",是她自己一传一传传出来的。
门外更热闹。阿螺蹲够了,想进去给先生添水,被门值仙吏伸手拦下。她仰着脸,认真掰扯:"我是先生的跟班呀。"门值也认真:"跟班也得挂牌,没牌不许进。"阿螺想了想,把背上半开的小蚌壳"哗啦"一下摘下来,捧到仙吏面前当牌子递过去:"那、这个算不算?"门值捧着那半片还带着她体温的蚌壳,愣在门口,登记的笔悬在半空,登也不是,不登也不是。阿螺趁他发怔,踮着脚往门里张望了一眼,没进去,反倒把先生的水壶往怀里又抱紧了些,心说先生出来,头一口就得是温的。
(第六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