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素沉默片刻,终究没拦,带他走到"外乡游魂"那一架名册前,一路没说话,只把脚步放得很轻,铜尺在袖里垂着。
那一架在长阁最里头,光线偏暗,窗纸糊得厚,册子也薄,码的都是籍籍无名、来路不清的游魂过客,最不引人注意。文册司的女吏刻板得很,问明要查的姓名,抽出一摞薄薄的册子,一页页翻,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静阁里格外清楚,翻一页,阁里就更静一分。周知庸报"周知庸",女吏从头翻到尾,没有,一个字对不上;退一步只报"周"姓,也只翻出几个不相干的旧名,个个都对不上,姓周的多,叫他这个名的没有。翻到最后一页,女吏忽然"咦"了一声,指头停在一页上,没再往下翻。
那一页边角,有一行被人用力刮花的墨痕,原本写的字几乎全被磨去,纸都刮出了毛,起了层,只残留一个模糊的"周"字偏旁,后面的名、来历、去向,全成了空白,旁边还盖着一个小小的、意味不明的印,印泥褪得发淡,辨不出名堂,像谁特意把它冲淡了。
"这一页,有人动过。"女吏皱起眉,指腹压在刮痕上,"按规矩,册籍不许涂改,涂改要备案,登记在案。这页,没备案记录,谁改的都没留名。"
周知庸俯身看那行刮花的痕迹,心里翻起惊涛,表面却没露,指尖在桌沿压了压。他的名字不在册上,可册子里偏偏有一行被人为刮花的"周"——这说明两种可能:他原本是在册的,有人把他的名字刮掉、抹除了;又或者,有人故意替他留了这么一条,后来又被人擦掉,两回动作。无论哪种,都不是"普通漏进来的白纸"该有的痕迹,普通白纸连个墨点都留不下。
他凑近了,不动声色地细看那道刮痕:墨是被薄刀反复刮去的,不是一笔涂掉,刮得很匀,纸都起了毛,下手的人熟手,一气呵成,怕留墨才刮,不是仓促涂抹;残留的"周"字偏旁,墨色比旁边新,说明刮的时候只刮掉了名和来历,偏这个姓刮不净,漏了半边;旁边那枚小印,印泥刻意冲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却又没全擦,像故意留个似有若无的记号。留印的人不想让人认出,又不甘心完全抹掉。这一留一抹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层纸,是两拨人、两套心思。他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脸上却只作寻常,没让女吏看出他有多在意。
长阁里静得能听见纸潮的气息,隔几排架子,另有两个女吏埋头抄册,笔尖在纸上走得匀,谁也不往这边看,可这种地方最不缺耳目,越是安静,越不能露神色。他垂着眼,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叩又松开,借着俯身看册的姿势,把那道刮痕、那枚淡印又飞快地过了一遍,像记一笔寻常账,不让眼神在某处多停。灵素立在他侧后半步,板正的脸看不出喜怒,铜尺从袖口露出半寸,她没低头看册,只把目光淡淡扫过那两个抄册的女吏,见无人留意,才极轻地朝他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别问、先记。周知庸会意,心里那阵惊涛被他一层层按回肚子里,只留一张平平常常的脸。
"能查出是谁刮的么?"他压低声音问,不想惊动旁人。
女吏摇头,把册子往回一推,声音也压下来,左右瞥了一眼:"刮墨不留手印,非管册官长无权查,我一个小吏,做不了主,也不敢问,问了我先没了差事。"
灵素在旁一直没说话,这时伸手把册子合上,纸角压平,对女吏道:"这页先记下,不必声张,当没翻到过。"随后带周知庸离开长阁,走到一条僻静回廊,左右无人,窗户外头也没脚步声,才停下,背靠回廊柱子。
"看到了?"灵素开门见山,"你不是普通漏进来的白纸。普通白纸,册子里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来了就来了,抹了就抹了,干干净净,像没来过。你这儿偏偏有一行被刮花的'周',说明有人替你入过册,又有人把它抹了,两个人,一留一抹。这桩事,深查下去,牵扯的不是小吏,是管册的上层,甚至——"她顿了顿,眉头只蹙一边,声音更低,几乎贴着回廊的风,"是上头的意思,小吏碰都碰不到。"
周知庸盯着自己的手,半晌才问:"女官既看出蹊跷,为何不直接查?"
"我查不到那一层。"灵素坦然,没有遮掩,也不装大,"文册司的册,分层次,我主事这一层,看得见中下层;刮改上册册子的那只手,不在我职权内,我碰了,反而先被弹回来,连我这层都保不住。我劝你一句:这页刮花的记录,眼下别追,追了你我都够不着,反而打草惊蛇,让那只手先把你抹了,连这页都刮干净。你先把特聘理清人的差事做好,名分一步步上来,等你够得着那一层了,再查你自己的名字,不迟。"
这是实话,也是稳妥路。周知庸压住心里翻涌的疑团,点了头,没再追问。自己为什么会漏进这个片场、前几个白纸为何被抹去,答案就藏在这一行刮花的墨痕后头,而那只刮墨的手,此刻还藏在他看不见的高处,连灵素都够不着,只能等。
回到案前,灵素递来第一件理清的差事:蟠桃会近年席位拥挤,各方神仙争座,官司打到文册司,要他去理一理蟠桃会的座次旧例,先从这桩入手。
周知庸翻开卷宗,原本想从最简单的入手,一翻开才发现,这桩"争座位"的小事底下,藏着的水,比他想的深得多,不是调个座位那么简单。
(第六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