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庸在文册司当差的头一天,先领教的不是差事,是规矩。
辰时一到,阁外梆子敲过,值日仙吏捧着一摞条子发下来,新进的人要领笔、领墨、领一方压纸的铜镇,每领一样,都得在条子上签押,谁领的、领了什么、几时还,写得清清楚楚,笔在册子上勾一个,才算进了门。周知庸签到手第三样,旁边一个老女吏凑过来,压低声音给他递话,说领笔还好,领墨最亏,墨锭领回去用得省,月底交还还得称一称分量,少了要从俸禄里扣,让他省着点磨。他这才明白,天庭文册司也是个锱铢必较的地方,神仙办事,规矩比名册还厚,一根笔一块墨都有出处。
阁里的女吏们各坐一排,伏在案前抄册,笔尖沙沙,比谁抄得又快又齐。打头那位老吏,据说在册上抄了三百年,腕子早就练得抬起来不晃,一笔下去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她旁边的年轻女吏偷瞄先生的册子,被她铜尺在案沿轻轻一磕,赶紧缩回去,红了耳朵。阿螺闲不住,被安排在阁角小凳上坐着,起初还老实,抱蚌壳看大家写字,没过半个时辰就坐不住了,溜到晾晒官报的廊下,把一摞摊开的旧报当成铺地的草席,踩着过去够架子上的果子,一不留神带翻了半摞,官报哗啦啦散了一地,她手忙脚乱去捡,越捡越乱,把甲乙两报摞反了两本。值日仙吏听见响动过来,板着脸要记她一个"擅动官物",阿螺抱着一摞报纸,鹅黄坎肩都皱了,急得眼睛发亮,说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想去够个果子。最后还是灵素过来,板着脸替她把事压下,回头瞪了阿螺一眼,阿螺吐舌头,乖乖回去坐好,一上午再没敢乱动,只把蚌壳抱得死死的。
白日里,周知庸跟着熟悉这一阁的门路。哪一架名册归哪一司管,哪本册子不外借,领档要走两道签押,还档得当日送回,过了夜算逾矩,一桩一桩,灵素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记,铜尺在她袖里随着步子轻轻晃。灵素话不多,教规矩却教得细,说到领档签押那一处,她停下来,转过身,素木簪下神色板正,一项项讲,讲完见他都记下了,才继续走,走到拐角,又不放心地回头补一句,说这阁里规矩多,记不住就问,别自己凭想当然,错了册子比错了字麻烦。她说这话时,耳根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点"怕他出错"的意思,全藏在这一句反复叮嘱里。阁里别的女吏偷眼看,私下交头接耳,说这位女官平日对谁都公事公办,偏对这个无档的新候补,叮嘱得格外多。
头一天里,周知庸也看清了这衙门的另一面。到了晌午,梆子一响,女吏们各自拿出饭食,三三两两凑到廊下吃,也有趁这片刻空当,躲到架阁后头打个盹的,值日仙吏假装没看见;领月俸那日更热闹,领处前排起长队,谁领了多少,隔着老远就跟旁边人比,有人嫌自己这月香火折得薄,嘟囔说又被上头压了成色,旁边人劝他,说够吃就行,别跟那位比,那位是上头跟前的红人。这些神仙,高高在上的传说归传说,真办起差来,排队、攀比、摸鱼、抱怨俸禄,跟人间衙门一个样,周知庸看在眼里,心里那套"神仙不食人间烟火"的幻象,又碎了一层。
傍晚散值,别人都走了,他没走,坐在自己那张空案前,把白日里记的规矩在纸上理了一遍,又把灵素递来的蟠桃会卷宗挪到面前。阿螺趴在旁边小凳上,鹅黄坎肩皱成一团,蚌壳压在胳膊底下,被他翻纸的声儿惊醒又睡去。阁里灯火一盏盏灭下去,只剩他案前这一盏豆油灯,灯花剪了一回又一回,他把那摞蟠桃会的卷宗一函函拆开,从最早一年的座次看起。
(第六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