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打盹的神仙散了大半,余下几个没走的,凑到一处生火煮茶,不知谁先起的头,把话头扯到各自管的差事上,你一句我一句,比起谁那摊子最体面、香火最厚,比着比着,就带上了吹的味道。
头一个开口的,是管人间风调雨顺册的年轻仙吏,袍子笔挺,声音最亮,说自己这差事最风光,人间谁家求雨、谁家谢神,名帖雪片似的飞上来,桌上的供果供香就没断过,走到哪儿都受人捧着。他说得眉飞色舞,手往桌上一拍,像自己掌着多大的权。旁边一个管山涧溪流的小仙吏听得不服,小声嘀咕,说求雨是求龙王爷,关你这册房什么事,你桌上的供果,多半还是自己买的。这话声音小,旁人没听清,年轻仙吏当没听见,接着吹。
第二个轮到管药王殿香火账的,年纪稍长,慢条斯理,说自己这摊才是真肥,人间哪个生病的不求药王保佑,病好了谢恩的香火,一炉接一炉,供桌上的药材、银钱堆得冒尖,逢年过节,连殿外的台阶都有人磕头。他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脸知足。可他没说的是,药王殿上下几百号人,香火落到他一个记账小吏手里,也就够分点残羹,大头早被殿上几位真人分走了,他这点体面,是拿账面的热闹撑的。周知庸在旁边核着自己的账,耳朵却没闲着,把这些话一句句听进去,心里给他们各打了个折。
第三个最逗,是个管雷部当值记录的,他不争香火,专争"威风",说自己虽然不动手,可哪次雷部劈人、哪回天鼓擂响,都得先经他记一笔,记下谁做了坏事、该遭雷殛,往上报上去,等于半个判官,等闲神仙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他一支笔就能定人生死,说到"我这一笔下去,谁躲得过天雷击顶",胳膊一挥比划天落雷的架势,正扫过案沿,把自己那支秃笔"啪嗒"扫到地上,他弯腰去捡,脑门又"咚"地磕在桌角,捂着脑门还不肯停嘴,把后半句"天雷击顶"含混地说完,才龇牙咧嘴地去摸笔。阿螺蹲在门槛上,听到这儿,忍不住凑到先生耳边,压着嗓子笑,说这位吹得比谁都响,怎么我看他袖子都磨出毛边了,也没见人捧他,连支笔都拿不稳,还说定人生死。周知庸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让她别出声。
一圈人比完,又开始互相贬,管风册的笑药王殿那摊子"钱多人杂",管药王的回敬雷部记录"笔杆子吓人,真打雷轮不到你",雷部记录反唇相讥,说风册那位"求雨靠龙王,跟你账册有什么相干"。三个人你揭我短、我拆你台,争到最后,自己先笑作一团,茶都洒了半盏。他们争的其实不是差事,是嘴上那点"我比你强"的体面,跟蟠桃会上争座位,骨子里一个样。
周知庸全程没插话,只把这几个人各自管哪一摊、谁的话里掺了几分水、谁其实没什么油水,悄悄在心里归了类。他瞧出来,天庭这些当差的,嘴上争得凶,真有实权的没几个,多数都是捧着个热闹的账面,自己哄自己。阿螺啃着随身带的果脯,看了半日,小声问先生,他们比来比去,到底谁最肥呀。周知庸搁下笔,淡淡道:"听他们吹,谁都肥;翻他们的账,谁都不肥。真肥的差事,不用自己在这儿比。"阿螺似懂非懂,把最后一颗果脯塞进嘴里,蚌壳哗啦响了一声。
日头又往西挪了一截,值房里的茶淡了,几个仙吏各自起身当值,临走还不忘补一句自己差事的好,生怕落了下风。周知庸把方才听来的各摊底细记在心里,没记在嘴上——这些闲话,眼下是笑料,哪一日有人要拿这些摊头做文章,就是现成的账。
(第七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