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在桥南,一间青砖瓦房,院墙矮,墙角长着一棵石榴树。三年前父母“煤气泄漏”之后,这宅子空了半年,后来无回处的人来收过一次,又原样还给了他。
顾拾站在院子里,看着脚下的青砖地。
父亲把缸,埋在了地基底下。
他找了把铁锹,从屋角开始挖。挖到午后,铁锹碰到一块硬的东西。
是一块青石板。
他撬开石板。
石板下面,是一口褐色的陶缸。缸口,盖着一块油布。
顾拾蹲在坑边,把油布揭开。
缸里,是一卷油纸包着的东西,和一封信。
他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份手写的账。字迹,是涂伯年的。
账的第一页,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写得又大又重:
“净字第壹柒号,历年清账。录者:涂伯年。”
顾拾翻下去。
账里,是一份名单。名单很长,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某年某月,由何人执行,处置方式。
他看见了很多名字。他不认识他们。
他翻到后半本,手停住了。
名单里,有一行字:
“顾长庚,收旧货,江北。听家。1993年冬,观察。未执行。记录人:戚北堂。”
下面一行:
“沈念秋(更名沈慧),看家。涂山。1993年冬,从涂山出逃。列为重点。未执行。记录人:戚北堂。”
再下面一行:
“白无咎,码头工。听家。1993年入伙。执行人:戚北堂。1994年,第一次清洗。”
顾拾捏着那本账,蹲在坑边,指节发白。
这本账,记着无回处历年清理的所有人。
记着父母。
记着白无咎。
账上所有的记录人,都是同一个名字:戚北堂。
涂伯年,把总署的清洗账,抄了一本,藏起来。
母亲,把这本账带了出来。
父亲,把它埋进了自家的地基。
三十年的烂账,摊在他面前。
他合上账本,又拿起那封信。
信是父亲的笔迹,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小拾:你要是挖到这儿,说明你走对了路。
你妈守了三十年的东西,就是这本账。
账里记的,都是被公司‘清’掉的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听见了不该听的声音。
你记住:账是死的。可账里的人,活过。
戚北堂要这本账,是因为账里,有他自己的名字。
他的名字,写在最后一页。
你翻到最后一页,就知道,你该把账,交给谁。”
顾拾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很重,像是写了又描,描了又写:
“第一任处长,白无咎之父,白守真。1993年秋,以命定规,自清。”
顾拾的手,停住了。
第一任处长。
白无咎之父。
白守真。
1993年秋,以命定规,自清。
1993年秋。
和涂伯年,死在同一季。
他蹲在坑边,把那本账,抱在怀里,很久没有动。
白无咎,是白守真的儿子。
白守真,第一任处长,1993年秋,自清。
白守真死后,戚北堂接手总署。
白无咎,被戚北堂收进门,成了刀。
1993年11月17日,白无咎放火。
1994年,白无咎第一次被清。
戚北堂,用白守真的儿子,烧了白守真定规矩的那栋楼。
顾拾抱着账本,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重得他快抱不动了。
他锁好老宅的门,带着账本,回了拾遗堂。
“老周,”他进门就说,“白无咎的父亲,是第一任处长,白守真。”
老周端着搪瓷缸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白守真,1993年秋,以命定规,自清。”顾拾说,“白无咎,是他的儿子。”
老周放下搪瓷缸,看着他:“小拾,这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从账里。”顾拾说,“戚北堂的账。”
老周沉默了很久,说:“白守真……我知道他。他是定规矩的人。他那条规矩,第一条就是:在途单上,不添人命。”
“他定的规矩,是‘在途单上不添人命’?”
“是。”老周说,“我们这些老辈,都是拿这句话当底的。‘在途单上不添人命’,是所有老辈的底线。”
顾拾站在灯底下,看着老周。
“白守真以命定规,定的是‘不添人命’。”他说,“可戚北堂的账上,记满了人命。”
老周没有说话。
“老周,”顾拾说,“白守真,是怎么死的?”
老周放下搪瓷缸,说:“1993年秋,白守真病了一场。病好以后,他把处里的规矩,重新立了一遍。立完规矩,他就……自己清了自己。”
“他为什么自清?”
“不知道。”老周说,“有人说,他看见了一样东西。看见以后,他就说,规矩立不住了。”
“什么东西?”
“一台机器。”老周说,“能听见最远声音的机器。白守真说,那台机器不该存在。可他没法销毁它。他只能,把自己清掉,让‘不添人命’这条规矩,留在人心里。”
顾拾坐在灯底下,把那本账,放在桌上。
白守真,1993年秋,看见那台机器,自清。
涂伯年,1993年秋,抄了戚北堂的账,病死。
同一季。
两个老人,一个以命定规,一个以账立传。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后来人,留一条路。
他拿起那本账,又放下。
“老周,”他说,“袁胜明天开庭。他说,要告诉我戚公是谁。”
“你现在知道了。”老周说。
“我看到的,是账。”顾拾说,“袁胜要告诉我的,可能是另一面。”
“哪一面?”
“白无咎放火那一面。”顾拾说,“袁胜说,火是赵宝成让放的。白无咎说,火是总署让他放的。两个人,对不上。”
老周想了想:“两个人都说真话,也可能。”
“什么意思?”
“赵宝成让袁胜放火,是为了烧账。”老周说,“总署让白无咎放火,是为了逼出机器。两拨人,不知道对方也在放。”
“所以,那场火,是两把火?”
“一把火,也是两把火。”老周说,“小拾,你记不记得,白无咎磁带里说,他躲在门口,看见长庚哥冲进去了?”
“记得。”
“白无咎,是放火的人,也是目击者。”老周说,“他看见的,是‘他以为的真相’。可那晚,楼里到底发生了几件事,只有账知道。”
顾拾把那本账,抱在怀里,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合上账本,看着窗外。
他要去见袁胜了。
他要问清楚,那晚,白无咎放的火,和袁胜放的火,是不是同一把。
如果,真的是两把火呢?
那五条人命,就是两拨人,一起烧的。
他站在窗前,天边发白。
他听见自己心里,一个声音说:
“那台机器,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