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拾把郑福生的收音机,抱回拾遗堂,锁进保险柜。
他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截纸,又看了一遍。
白无咎的字:“火是总署放的。放火的人,是我。”
放火的人,是白无咎。
可王德顺的录音带里,袁胜说:“火是老板点的。”
两份供词,对不上。
袁胜说,火是赵宝成让放的。
白无咎说,火是总署让放的,放火的人是他自己。
顾拾把这两份供词,在脑子里,翻了又翻。
袁胜是执行者,他给潘小勇改电闸。
白无咎是放火的人?
他想起白无咎磁带里的另一段:“1994年,公司第一次清我。”
1994年,白无咎被清了。
他放完火,第二年被清。
总署放火,烧的是自己的密室仓库。
为什么?
他想起袁胜的话:“那栋楼,不是给电台盖的。是给楼底下的东西盖的。”
总署建楼,把机器封在楼底下。
1993年,总署要把它搬走。
搬走之前,出了火。
火是谁放的?
袁胜说,是赵宝成让放的。
白无咎说,是他放的。
两个人,都放了火?
还是——两个人,放的是同一场火,只是都不知道对方在放?
顾拾坐在柜台后面,想着这个问题,后颈一阵一阵发凉。
如果是这样——总署派白无咎放火,赵宝成也派袁胜放火。
两边同时点火,各怀心思。
赵宝成想烧账。
总署想逼出机器。
结果,两把火,烧成了一台戏。
他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把那台郑福生的收音机,又拿出来。
他坐回柜台,搭上外壳。
他想问这台机器一个问题。
他闭眼,心里问:你记着每一个被清的人的名字。你是谁?
指尖,没有凉意。
他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睁开眼,看着那台收音机。
机器没有回应。
他想了想,伸手,摸向老周说的那种“看”的办法。
他合上眼,不去“听”,改去“看”。
眼前先是一黑,然后,一丝一丝的亮,渗进来。
不是眼睛的亮。是另一种。像是有一扇窗户,在他眼皮底下,慢慢推开。
他看见那台收音机,外壳上,缠着一层极淡的光。
光是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涟漪,从收音机里,一圈一圈地散出来。
每一圈光里,都有人影。
人影排着队,一个接一个,从收音机里走出来,又走回去。
他数不清有多少。
他听见自己的眼睛,一阵刺痛。泪水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看清。世界像是蒙了一层水,看什么都隔着一层。
老周蹲在门口,看着他:“你看了?”
“看了。”顾拾说。
“你爹是听,你妈是看。”老周说,“你是他们的儿子。你可以借。”
“借什么?”
“借你妈的‘看’。”老周说,“你爹的‘听’,你从小就有。你妈的‘看’,埋在你血里。你只是,还没学会用。”
顾拾擦掉眼泪,看着那台收音机:“我看见了。光里有人,排着队。”
老周的脸色,变了一下:“多少人?”
“数不清。”顾拾说,“一圈一圈的。”
老周沉默了很久,说:“小拾,那台机器,记着的,不是‘被清的人的名字’。”
“那是什么?”
“是所有人的名字。”老周说,“这台机器,是‘净’字计划的核心。它记着每一个被清的人,也记着每一个还没被清的人。”
顾拾坐在柜台后面,浑身发凉。
“它记着所有人。”老周说,“所以总署要它。有了它,谁都不用开口,名字自己会说话。”
“总署找了它三十年。”顾拾说。
“是。”老周说,“你爹把它藏起来,就是不让它落到总署手里。”
“可我爹,为什么把它交给郑福生保管?”顾拾问,“郑福生是电台的机务。他守着这台机器,守了一辈子?”
老周摇头:“不是郑福生守机器。是机器,选了郑福生。”
“选?”
“能听见最远声音的机器,会挑能听见它的人。”老周说,“郑福生能听见。你爹能听见。白无咎能听见。”
“能听见它的人,都是它的主人。”
顾拾低头,看着那台收音机。
他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白无咎是“天生能听见”的码头装卸工。
父亲引白无咎进门,是因为白无咎能听见。
白无咎放火,是为了烧账。
可他放的火,烧出了什么?
他烧出了这台机器,从密室深处,自己走了出来。
顾拾站起来,把收音机放回保险柜,锁好。
“老周,”他说,“袁胜明天开庭。他说,要告诉我戚公是谁。”
“他告诉你白无咎放火了吗?”老周问。
“没有。”顾拾说,“他告诉我的,是账。他说,真正的东家是总署。”
老周抽了一口烟:“袁胜的话,一半真,一半假。你得自己分辨。”
“我知道。”
顾拾坐在灯底下,把那台郑福生的收音机,又拿出来。
他搭上外壳。
这一次,他没有问问题。
他只是闭上眼睛,“看”。
光,一圈一圈,从收音机里散出来。
他看见,光里的人影,一个一个,停下来,转身,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北方。
顾拾睁开眼,眼里还带着泪花,看着窗外。
北边。
江北的北边,是什么地方?
他掏出手机,查了查。
江北以北,一百多里,是一座山。
山名,叫涂山。
他放下手机,坐在灯底下,很久没有动。
机器,指的方向,是涂山。
母亲来处,机器主人的葬处。
他闭上眼,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的是那本净字账。
账本上的字,一个一个,都泛着一层极淡的灰气。灰气是活的,像是刚从火里拿出来,还带着余温。
他看到最后一页,“白守真”三个字,灰气最重,重得像要渗出来。
白守真。
以命定规的人。
机器,记着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把那本账,放回保险柜。
“老周,”他说,“白守真,葬在哪儿?”
老周想了想:“不知道。当年他自清以后,处里给立的碑。碑在城北公墓,最东边那片。”
顾拾站起来:“我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台机器,记不记得他的碑。”顾拾说,“机器选定的主人,要是真有感应,他的碑上,应该有什么。”
他抱着那台收音机,出门,去了城北公墓。
公墓最东边,一片老碑,字都风化得看不清了。
他一块一块地找,找到最角上那块。
碑上,刻着三个字:白守真。
碑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以命定规。不添人命。”
顾拾蹲在碑前,把那台收音机,放在碑座上。
收音机,轻轻响了一声。
像是有人在里面,应了一声。
他伸手,搭上去。
指尖,一凉。
遗响涌上来。
不是白守真的声音。
是一个更苍老的声音,沙哑,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守真,你定的规矩,我替你守了三十年。你儿子,我替你看着。可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住了。”
“你要是有灵,就让那孩子,把那台机器,带回涂山。”
“涂山的老宅底下,还埋着一样东西。”
“你娘家的东西。”
画面断了。
顾拾蹲在白守真的碑前,浑身发凉。
涂伯年的声音。
“你娘家的东西。”
母亲,姓沈。
可那个声音说,“你娘家”……
涂伯年的话,是对白守真说的?
还是,对他顾拾说的?
他站起来,抱着收音机,站在风里。
涂山老宅底下,还埋着一样东西。
母亲的娘家。
他要去涂山了。
这一次,他带着机器,带着账,带着三十年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