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江北,还是夜班车。
顾拾坐在最后一排,把帆布袋放在脚边。袋子里,多了一截铜喇叭,一张地基图,一卷母亲的供词抄本。
他把供词,又看了一遍。
“机器,选了他。”
父亲抱着机器走出火场的时候,知不知道怀里是什么?
他知道。
他藏了三十年。
他替儿子藏的。
车到江北,天蒙蒙亮。顾拾没回店,先去了无回处对面的早点摊,要了一碗馄饨,坐着吃。
无回处的门,是新的,比原来气派。门楣上那块“无回处”的旧牌,换了新的。门口站岗的,换了人。
孙鹿从侧门溜出来,蹲到摊边,压着声音:“顾老板,你回来了。”
“回来了。”顾拾说,“白处长呢?”
“明天上午九点,总署派车来接。”孙鹿说,“去总署大楼,三层,体检室。”
“三层,体检室。”顾拾说,“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我托了档案室的李姐。”孙鹿说,“她答应,体检单上,动手脚,拖半天。”
“半天够吗?”
“总署的车九点来,下午一点前,得把人送回去。”孙鹿说,“李姐能拖到下午四点。”
顾拾放下筷子:“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孙鹿说,“白处长说,你要是能在他被清之前,把机器弄醒,他就还有救。”
“为什么?”
“白处长说,机器的声音,能冲垮清洗。”孙鹿说,“清洗是往脑子里灌‘新账’。机器一响,旧账就翻上来。翻上来的账,清洗盖不住。”
顾拾坐在摊边,看着无回处的新门。
“孙鹿,”他说,“你今天,能不能想办法,让我进一次电台老楼?”
孙鹿愣了一下:“老楼不是封着吗?”
“封着,也得进。”顾拾说,“老楼底下,有东西,我今晚必须拿到。”
孙鹿想了想:“老楼的钥匙,以前在白处长手里。仇立本接手以后,钥匙移交了档案室。李姐那儿,有一把。”
“能借吗?”
“借不出来。”孙鹿说,“可李姐那儿,有门禁卡。仇立本的人,隔三差五要去老楼巡查。”
“卡能偷吗?”
孙鹿看着他,咬了咬牙:“我试试。”
他站起来,把馄饨钱扔在桌上,走了。
顾拾坐在摊边,把剩下的馄饨吃完,付了钱,回了拾遗堂。
老周在门口等他。
“回来了?”老周说。
“回来了。”顾拾说,“老周,机器的事,我弄明白了。”
他进了屋,把帆布袋解开,把铜喇叭、地基图、供词,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
老周看着那截铜喇叭,又看着那张图,半天没说话。
“郑福生的师傅,是涂山的陶正。”顾拾说,“机器是陶正造的。郑福生临死前,把喇叭送回涂山。”
“核心,埋在电台老楼地底二层。”
老周抬起头:“地底二层?”
“郑福生挖的暗门。”顾拾说,“图在我这儿。”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拾,你知道,你爹当年,为什么一直守着你家老宅,不让拆吗?”
顾拾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电台老楼和你们家老宅,地下是连着的。”老周说,“电台老楼底下那层防空工事,往南走,穿过三条街,通到桥南。你爹家的院子,正好压在工事出口上。”
顾拾站在柜台后面,愣住了。
“你爹把机器藏在老宅地基底下,”老周说,“一半是藏机器,一半,是封住那个出口。”
“出口?”
“1995年,你家翻修老宅,你爹亲自动手,打地基。”老周说,“他打的,不是普通地基。他在地基底下,浇了一整层水泥,把那道出口,封死了。”
顾拾想起老宅院子里的青砖地。
父亲翻修老宅,不是修房子。
是封口。
“也就是说,”顾拾说,“要下到电台老楼地底二层,不用走老楼的门。”
“不用。”老周说,“从你家老宅的院子,往下挖,挖穿那层水泥,就是工事。顺着工事往北走,就是老楼底下。”
顾拾站在柜台后面,心跳得厉害。
父亲留给他老宅,不是留房子。
是留了一条道。
“老周,”他说,“今晚,我去老宅。”
老周看着他:“你一个人?”
“一个人。”顾拾说,“人多了,动静大。”
老周没有说话。他走到柜台后头,翻出一把老式铁锹,递过来。
“带上。”他说,“你爹当年,就是用的这把。”
顾拾接过铁锹,掂了掂。
铁锹是旧的,柄磨得光滑,锹头磨得发亮。
父亲用了半辈子的铁锹。
他收下铁锹,把铜喇叭、地基图、供词、收音机,一样一样,装回帆布袋。
下午,孙鹿的电话来了。
“卡,拿到了。”孙鹿说,“李姐那儿,一张备用的巡查卡。她借我半天。”
“你用吗?”
“我用不上。”孙鹿说,“可你用得着。”
“顾老板,老楼的巡查,是晚上九点。仇立本的人,九点半之前,肯定到。”
顾拾看了看天:“我八点,进老宅。”
“八点,你挖地道?”孙鹿说,“挖到九点半,才一个半小时。”
“够了。”顾拾说,“我不挖到老楼。我只挖穿那层水泥。”
“然后呢?”
“然后,从工事往北走。”顾拾说,“工事里,没有巡查。”
孙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顾老板,你要是出不来,我就在老楼门口,放一把火。”
“放火干什么?”
“火一起,巡查的人,就都去救火了。”孙鹿说,“你就好出来了。”
顾拾握着手机,说:“你放火,你不怕被抓?”
“怕。”孙鹿说,“可白处长救过我一条命。我这条命,是他给的。他还你的。”
电话挂了。
顾拾站在拾遗堂门口,看着西边的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今晚。
他回到屋里,把那台郑福生的收音机,从保险柜里拿出来,放进帆布袋。
又看了一眼母亲的月票。
他把月票,也放进去。
他背上帆布袋,提起铁锹,走出门。
老周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说:“小拾。”
他回头。
“你爹当年说,”老周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东西交不出去。”
顾拾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交得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