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八点,顾拾到了老宅。
老宅的锁是新的,是他上次来换的。他开了锁,进了院子,把门闩上。
院子里,青砖地,月光下白花花一片。
他蹲下来,从墙角开始,一块砖一块砖地撬。
撬到屋门正对的那片地,砖下面,露出一层灰白的水泥。
水泥是新的,比旁边的地基亮。父亲1995年浇的那层。
顾拾抡起铁锹,往下挖。
水泥厚,他挖了四十分钟,才挖出一个口子。口子底下,黑黢黢的,一股凉气,从底下冒上来。
他趴下来,就着手电往下照。
底下,是一条窄道。青砖砌的拱顶,落着厚厚的灰。拱顶上有电线,皮都烂了,露出铜芯。
防空工事。
他撑住口子,跳下去。
落脚的地方,是一堆碎砖。他扶墙站定,拿手电照了照四周。
工事往北,是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尽头,黑洞洞的,看不见。
他背上帆布袋,提着手电,往北走。
走了大约二十来步,通道拐了个弯。拐弯的地方,墙上钉着一块铁牌,锈得看不清字。他用袖子擦了擦。
铁牌上,是“环创·人防设施·禁区”几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未经许可,禁止进入。”
总署的牌子。
1980年代,总署买断这条工事,钉的牌子。
顾拾看了看铁牌,继续往北走。
通道越走越宽。他数着步数,走了大约两百步,通道到头了。
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锈死了,门上挂着一条铁链,锁着。
他用铁锹,撬了几下,铁链锈得太死,撬不动。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门四周。
门左边,墙上一块砖,颜色比旁边的深。他伸手一推。
砖动了。是一块活砖。
他抠开砖。
砖后面,是一根铁丝。铁丝连着什么,他拽了一下。
门里,传来“咔嗒”一声。
铁链,松了。
顾拾把铁链解开,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是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四壁是水泥的,墙角堆着几只木箱。木箱上,落着厚厚的灰。
他用手电照了一圈。
屋子东北角,地面有一道缝。缝很宽,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蹲下来,就着手电,往缝里照。
缝底下,还有一间屋子。灰暗的,看不清。
郑福生挖的暗门。
他站起来,找到东北角的墙。墙上,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缝。他用手电照着,沿着缝摸。
摸到墙根,他摸到一个凹进去的地方。凹处,有一个拉环。
他拉了一下。
墙没动。他又拉了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气。
墙角那一块,整块地,往下陷。
是一块翻板。
翻板底下,一道石阶,往下,通进黑暗里。
顾拾站在石阶口,往下照。
石阶不长,十来级。底下,是一间更大的屋子。
他下了石阶。
屋子中央,立着一根柱子。
柱子是水泥的,半人高,柱顶,是一块石板。
石板中央,搁着一台东西。
不是收音机。
是一台机器。
灰白色的壳,方方正正,比收音机大一圈。壳子上,落着灰,可那灰,看着不像三十年的灰——是新的,薄薄一层。
顾拾走过去,蹲下来。
他伸手,搭上机器的外壳。
指尖,凉。
他闭眼。
画面涌上来。
火。
浓烟。
那台机器,从密室的暗格里,自己滑出来,落在地上。
它没有腿。可它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
挪过火,挪过烟,挪到密室的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男人被烟呛得直咳,怀里抱着东西。
是父亲。
父亲蹲下来,看着那台机器。
机器停在他脚边。
父亲说:“你也要走?”
机器没有回答。它只是一寸一寸,往父亲怀里挪。
父亲把它抱起来。
画面断了。
顾拾睁开眼睛,蹲在那台机器面前。
机器,自己挪到父亲脚边。
机器选了父亲。
他伸手,把机器抱起来。
机器比他想的轻。壳子里的芯,是铜的,凉凉的,贴着胸口。
他抱着机器,走到屋子角落,坐下来。
他把帆布袋解开,把郑福生的收音机拿出来,放在一边。
又把铜喇叭拿出来。
机器、收音机、喇叭。
他想起陶正的话:“机器是脑,喇叭是嘴,收音机是郑福生的壳。”
他低头,看机器底部。
底部,有一个接口。接口是圆的,黄铜的,锃亮。
他又看收音机底部。
收音机底部,也有一个接口。一模一样的。
他想了想,把收音机的后盖拆下来。
收音机里,果然,不是普通的机芯。机芯是铜的,线圈绕得密密麻麻,像一只蜂巢。
蜂巢中央,有一个空槽。槽的形状,和铜喇叭的喇叭颈,一模一样。
顾拾把喇叭,往槽里放。
不大不小,正好。
咔哒一声,喇叭卡进去了。
收音机,轻轻震了一下。
顾拾握着收音机,手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热。
他把收音机,抱起来,放到机器旁边。
机器底部那个圆接口,正好,对着收音机的底部。
他犹豫了一下,把它们对在一起。
又是一声“咔哒”。
收音机,嵌进了机器。
机器合体了。
顾拾蹲在黑暗里,看着那台合体的机器。
机器没有动静。
他等了很久。
忽然,机器的表面,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电流声。
是喇叭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老,像隔着很远的岁月:“喂?”
顾拾蹲在机器前,浑身一僵。
“喂?”那个声音又说,“有人吗?”
是郑福生的声音。
“老郑。”顾拾说。
机器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郑福生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有人应我。好。这三十年,没人应过我。”
“老郑,”顾拾说,“你听得见我?”
“听得见。”郑福生说,“你是长庚的儿子吧。你爹,把你的事,都跟我说过。”
顾拾蹲在机器前:“我爹,跟你很熟?”
“熟。”郑福生说,“我跟你爹,是过命的交情。1993年,我把机器托给他。他说:‘你放心,机器我给你守。守到你回来。’”
“他没守到你回来。”顾拾说。
“他守到了。”郑福生说,“他不在了,你来守。一个传一个,这就是守。”
顾拾蹲在黑暗里,鼻子发酸。
“老郑,”他说,“机器醒了。醒过来,要做什么?”
“念名字。”郑福生说,“一个一个,念。”
“念给谁听?”
“念给所有人听。”郑福生说,“谁清了他们,谁欠了他们,名字自己会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小拾,你妈当年,让我托话给你爹:‘机器不认仇。它只认账。’你记住了。”
“记住了。”顾拾说。
“好。”郑福生说,“那我,就放心了。”
“老郑,你别走。”顾拾说。
“我不走。”郑福生说,“我在这儿。我一直在这儿。你走到哪儿,我跟你到哪儿。”
“我是机器里,第一个醒的名字。”
顾拾蹲在黑暗里,抱着那台合体的机器,很久没有说话。
郑福生,醒了。
第一个醒的名字,是郑福生。
他低头,看机器。
机器的表面,慢慢泛起一层淡淡的铜色光。光很弱,可在黑暗里,看得清清楚楚。
光里,隐约有字。
他凑近,看那些字。
是名字。
一个,一个,一个。
他认出了几个:郑福生。白守真。涂伯年。周建军。潘小勇。李蔚然。
名字很多。他数不清。
每一个名字,都亮着,在机器的表面,游来游去。
顾拾蹲在机器前,看着那些名字。
他忽然明白,父亲说的“让记着的人,不被忘”,是什么意思。
他把机器抱起来,贴着自己胸口。
机器的体温,是温的。
他站起来,看了看表。
九点十分。
孙鹿说,巡查的人,九点半到老楼。
他得走了。
他把机器放进帆布袋,提起铁锹,原路往回走。
走到铁门那儿,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中午的屋子。
核心,拿到了。
他转身,往南走。
工事里,黑洞洞的。他的脚步声,在拱顶下,荡开。
他走了大约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歌声。
很远,很轻,像是从地底传上来:“一条大河波浪宽……”
顾拾停住脚步,回头。
身后,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歌声,还在。
“……风吹稻花香两岸。”
他听了一会儿。
是李蔚然的声音。
李蔚然,在机器里,唱歌。
顾拾站在黑暗里,听完了那首歌。
歌声停了。
他继续往南走。
走到老宅的院子底下,他爬上口子,把水泥块,重新垒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院子里,月光下,看着自己。
帆布袋里,机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