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拾回到拾遗堂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他推开后门,老周还坐在门槛上,没睡。见他回来,老周站起来,看他怀里的帆布袋:“拿到了?”
“拿到了。”顾拾说,“核心。合体了。郑福生,醒了。”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他慢慢坐下来,说:“郑福生……醒了。”
“醒了。”顾拾说,“机器,也会醒。”
他把帆布袋放在桌上,解开,把机器抱出来。
机器的表面,还泛着淡淡的铜光。光里的名字,还在一圈一圈地游。
老周看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说:“我认得它。1993年,我在在途库里,见过它一眼。”
“它那时候,还没有壳。”
顾拾把机器,放在柜台上。
“老周,”他说,“明天九点,白处长体检。孙鹿说,能拖到下午四点。”
“你想怎么办?”
“机器醒了,声音能冲垮清洗。”顾拾说,“我得在下午四点之前,让白处长,听见机器。”
老周看着他:“白处长在总署大楼三层。你进不去。”
“我进不去。”顾拾说,“可机器能。”
“机器怎么进?”
“机器记着白无咎的名字。”顾拾说,“白无咎是白处长的爹。机器一醒,第一个要找的,就是白家。”
“机器找白家,做什么?”
“机器念名字。”顾拾说,“白无咎的名字,在白处长的血里。机器一响,白处长,就能听见。”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算,当着戚北堂的面,让机器响?”
“不。”顾拾说,“我得先见一个人。”
“谁?”
“赵宝成。”顾拾说。
老周看着他:“赵宝成,不是进去了吗?”
“进去了,也能见。”顾拾说,“他撤了公司的保,可他手里,还有电台楼的产权。”
“电台楼的产权,在环创手里。”老周说。
“可环创的法人,是赵宝成。”顾拾说,“袁胜说,电台楼是总署的工程。可法人的名字,挂的是赵宝成。”
老周想了想:“你是说,赵宝成手里,捏着总署的把柄。”
“是。”顾拾说,“楼是赵宝成的楼。总署让他挂名,他就留了后手。”
他看了看表:“明天一早,我去见他。”
第二天,顾拾在律师的陪同下,见了赵宝成。
看守所里,赵宝成坐在铁栏后面,比上次见的时候,老了。他的头发白了一半,眼袋垂着,可眼神,还是锐的。
“顾老板,”赵宝成说,“又来了。”
“来了。”顾拾说,“赵总,我有一笔账,想跟你对。”
赵宝成看着他:“什么账?”
“电台楼的产权。”顾拾说,“1992年,补办产权登记的函,产权单位,写的是环创。”
赵宝成的眼皮,跳了一下。
“环创的法人,是你。”顾拾说,“赵总,电台楼,是你的楼。”
赵宝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栋楼,是我的楼。可它,也是我的债。”
“你挂名挂了几十年。”顾拾说,“戚北堂用你的名字,建了楼,藏了机器,烧了楼。出了事,你担着。他一直干净。”
赵宝成笑了,笑得很难看:“顾老板,你懂的,比我想的多。”
“赵总,”顾拾说,“我今晚,要进电台楼。楼底下,有东西。”
赵宝成看着他:“你进楼,做什么?”
“取核心。”顾拾说,“取完了,机器就齐了。”
“机器齐了,能怎么样?”
“机器念名字。”顾拾说,“念到戚北堂,他就跑不了。”
赵宝成坐在铁栏后面,看着顾拾,看了很久。
“顾老板,”他说,“我这一辈子,干了很多亏心事。可电台那场火,不是我点的。”
“我知道。”顾拾说。
“火是总署点的。”赵宝成说,“1993年,戚北堂让人通知我,电台楼要出‘事故’。他说,出完了,账就平了。我信了他。”
“我没拦住。”
顾拾看着他:“赵总,你当年,知不知道楼里有人?”
赵宝成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说:“知道。”
“你知不知道,楼里烧死了五个人?”
赵宝成的头,垂得更低:“知道。”
“那你……”顾拾说,“为什么不拦?”
“我拦了。”赵宝成说,“我跟戚北堂说,楼里有人,不能烧。他说:‘你只管施工。别的,不用你管。’”
“他说完这句话,我就知道,这栋楼,烧定了。”
“我救不了楼里的人。我只能,在楼底下,留一条后路。”
顾拾看着他:“什么后路?”
“地底二层。”赵宝成说,“我知道,楼底下有东西。戚北堂不让我看。可我在打地基的时候,让人,在二层的地面上,留了一个活板。”
“活板?”
“一个可以掀开的口子。”赵宝成说,“就在地底二层,东北角。”
顾拾坐在铁栏前,心里猛地一跳。
活板。
他昨晚,从地底二层的东北角,找到了暗门。
可他没有想过,东北角的地面,还有活板。
“赵总,”他说,“活板下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赵宝成说,“我只知道,活板是给能下去的人留的。戚北堂不知道那个活板。知道的人,都死了。”
他顿了顿:“郑福生知道。郑福生死之前,找过我。他说:‘赵老板,楼底下的东西,总有一天,要见天日。你留的那个活板,别堵死。’”
“我留了。”
顾拾坐在铁栏前,把这条线,在脑子里,又理了一遍。
赵宝成留活板。
郑福生知道活板。
郑福生挖暗门,通到地底二层。
父亲封老宅出口。
一条道,从老宅院子,通到地底二层,再通到活板,通到……
“活板上面,”顾拾说,“是密室的哪儿?”
赵宝成想了想:“密室的东北角。”
顾拾站起来。
密室东北角。
他和宋栀,两次进密室,都没有注意过东北角的地面。
“赵总,”他说,“你今天晚上,能不能,想办法,让老楼那儿,巡查松一点?”
赵宝成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进密室,掀活板。”顾拾说,“从活板下去,直接进地底二层。”
赵宝成沉默了很久,说:“顾老板,你要是掀了活板,那栋楼,就彻底完了。”
“楼早就完了。”顾拾说,“楼里烧死的人,还没完。”
赵宝成低着头,过了很久,说:“你掀吧。”
“戚北堂那边,”他说,“我替你拦。”
“怎么拦?”
“我手里,有他当年写给我的手令。”赵宝成说,“烧楼的手令。我一直留着。”
顾拾看着他:“你留着它,三十年?”
“留着。”赵宝成说,“我知道,总有一天,用得着。”
“我今天晚上,把手令,交给市局。”他说,“戚北堂要保他自己,就没有功夫,管你那栋楼。”
顾拾站在铁栏前,看着赵宝成。
赵宝成老了。他的头发白了,眼袋垂着。可这一刻,他的眼神,是直的。
“赵总,”顾拾说,“谢谢你。”
“不用谢。”赵宝成说,“我不是谢你。我是还债。”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顾老板,那台机器,你拿到了,替我——给郑福生,捎句话。”
“什么话?”
“就说,”赵宝成说,“赵宝成,欠他一条命。”
顾拾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一定带到。”
赵宝成被带走了。
顾拾走出看守所,站在门口。
太阳很大。
他掏出手机,给孙鹿打电话:“孙鹿,今晚九点,老楼巡查,松不松?”
“松。”孙鹿说,“赵宝成的律师,刚给仇立本递了话。说赵宝成要检举电台旧案,涉案单位涉及环创。仇立本今晚,忙着去市局‘配合调查’。”
“他去了市局,”顾拾说,“老楼就空了。”
“空了。”孙鹿说,“顾老板,今晚,是天赐的机会。”
顾拾挂断电话,站在太阳底下。
今晚。
他看了看表。
白处长,明天九点,体检。
他只有今晚一夜。
他深吸一口气,往拾遗堂走。
路过早点摊,他停下来,要了一碗馄饨。
馄饨烫,他慢慢地吃。
他知道,吃完这碗,就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