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翻译与高烧
书名:你说了你会留下 作者:网络江湖 本章字数:2657字 发布时间:2026-11-13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阿米娜端着那杯热水,跟着林薇走进了行政组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杨尘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有动。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林薇坐在办公桌后面,阿米娜站在桌子前面,手里还端着那杯水。
“坐。”林薇说。
阿米娜没有坐。她站在那里,看着林薇。
林薇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和机场那次不一样。机场那次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涌出来,妆花了一道黑线。这次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白衬衫,浅蓝色西装外套,头发剪短了,别在耳后。像一个真正的副主任。
“你进步很大。”林薇说。“三年前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还不会说汉语。你什么都不会。现在你当了护士,还会做翻译了。”
阿米娜没有接话。
“杨尘教你的?”
“有一些。自己学的。”
林薇点了点头。“你很聪明。”
“你有事找我?”阿米娜问。
林薇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几秒。
“有。”她说。“行政组这边缺一个专职翻译,专家组那边也需要人手两头跑。法语和中文都要好,还得懂一些护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阿米娜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动。“我现在在护理组。”
“所以是借调。你先到行政组这边来,专家组那边有紧急任务你也要跟着。等以后人手够了,你还是可以回专家组那边。但现在——两边都需要你。你一个人,顶两个位置。”
阿米娜看着她。
“刚来的时候确实没办法,两边都缺人。你不来行政组,这边的对接工作就卡住了。”林薇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是永远把你留在这儿。是暂时。”
阿米娜沉默了几秒。“谁的决定?”
“我的。但我跟刘医生沟通过了。他也同意。”
阿米娜没有说话。
“你可以不信我。”林薇说。“但你没法否认——专家组确实缺翻译。行政组也缺。你来了,两边都能转起来。对你个人来说,也是履历上多一笔。”
阿米娜看着她。
“我去。”
林薇点头。“明天开始。办公桌在我对面。”
阿米娜转身往门口走。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阿米娜。”林薇叫住她。
阿米娜回头。
“他选了你。”林薇说。“你不用怕我。我调你过来,不是为了拆散你们。是为了把活干完。但我也确实不想每天看着你们俩在一起。”
阿米娜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杨尘还站在窗户边。阿米娜走到他面前,把那杯水递到他手里。
“她又凉了。”她说。“我再去倒一杯。”
杨尘看着她的眼睛:“她说你什么了?”
阿米娜没有马上回答。“她说我进步很大。三年前我什么都不会。”
“还有呢?”
“她要调我去行政组做翻译。说两边都缺人。说等以后人手够了,我还是可以回专家组。”
“你怎么说?”
“我说我去。”
杨尘的手停了一下。
“你愿意?”
“她说得对。两边都缺人。我去,两边都能转起来。”
杨尘没有再问。阿米娜也没有再说。但两个人都知道,林薇把阿米娜从杨尘身边调走了。她看见杨尘和阿米娜坐在一起,看见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她受不了。所以她用了一个所有人无法拒绝的理由:工作确实需要。
也确实需要。专家组跟马里政府之间的对接越来越多,行政组确实缺翻译。林薇没有撒谎,但她的私心也装在里面——她不想每天看着他们在一起。
“我去倒水。”阿米娜说。
她转身走了。杨尘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走廊尽头的光落在她身上,白大褂领口翻着,露出一小截藏蓝色的衣领。
她下周就要去行政组报到。每天坐在林薇的办公室里。每天替专家组翻译。每天看着林薇坐在她对面的桌子后面。
杨尘把手里那杯凉透的水喝了。
走廊空了。
接下来的五天,阿米娜同时跑两个组。上午在行政组翻译文件,下午回护理组帮忙。她走路比以前快,步子比以前稳。有一天下午杨尘路过行政组办公室,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她坐在桌前,正低头翻一份文件。林薇坐在对面,也在看文件。两个人各坐一张桌子,中间隔着两米,隔着肤色,隔着一个男人。她们不聊天。全是工作。
第六天,林薇带着行政组的人去镇上采购物资。营地附近的村子只有一条土路,两排铁皮棚子,卖的东西杂七杂八——粮食、肥皂、旧衣服。专家组反复强调过外出要戴口罩,物资交接要消毒。但林薇觉得戴口罩憋气,闷得慌,走了一段就把口罩拉到了下巴底下。她不是学医的,她不懂口罩那道边沿意味着什么。她觉得晒晒太阳透透气没事。
那天傍晚她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被太阳晒出来的红。她把采购清单交给后勤,洗了手,回了办公室。阿米娜坐在对面,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林薇没来办公室。阿米娜坐在桌前等了半小时,行政组的人跑进来说:“林副主任发烧了,隔离了。”
阿米娜站起来,放下笔。走廊里有人在跑,刘医生穿着防护服赶过来。有人喊:“谁昨天跟她去过镇上?全部排查!”
当天下午,林薇的体温升到三十九度五。她躺在床上,脸色通红,嘴唇干裂。头发散了,浅蓝色西装外套挂在门后。刘医生穿着防护装备站在外面,杨尘接到通知后走过来,穿上防护服,戴上护目镜和双层口罩。
他走进隔离间的时候,林薇已经烧得有些意识模糊了。她半睁着眼,看见白色防护服进来,喉咙里挤出声音:“杨尘……”
“我。”
她伸出手,攥住了他防护服的袖子。“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
她咳了起来,手松开了。杨尘蹲下来,听她的肺,用手电筒照她的眼睛。结膜轻微充血,高热不退,干咳不明显。他在三公河边的村子里见过类似的症状——结膜充血,关节疼,高热。
“查一下当地近期有没有其他类似病例。”他对刘医生说。
刘医生转身出去了。杨尘蹲在床边,给林薇手背上的留置针重新固定,换了一袋新的输液。她的手指冰凉,指甲盖底下发白。他把她手放回被子里,掖了一下被角。林薇半睁开眼,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杨尘没有回答。他把输液袋挂好,站起来。“你好好休息。”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隔着一道门,他在外间的折叠椅上坐了一整夜。半夜进去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九,降了一点。她睁了一下眼,又合上了。杨尘把记录写好,坐回折叠椅上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早上,林薇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二。她醒了,喝了半杯水,看见杨尘坐在外间的折叠椅上睡着了。他穿着防护服没脱,护目镜滑到了脖子上,口罩还挂着。头歪着,胳膊抱在胸前。
她没有叫他。她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救了她。
第三天,林薇的体温降到三十七度五。刘医生进来查房:“万幸,不是新冠。是一种病毒性的流感,当地最近也有几例。”
林薇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门口——杨尘站在那儿,穿着白大褂,护目镜摘了,脸上还有口罩勒出的印痕。
“谢谢。”她说。
杨尘没有回答,转身走了。林薇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移开。她想:他救了我。他是爱我的,他只是不说。
阿米娜那天下午路过隔离区,看见杨尘坐在外间的折叠椅上。她没有进去。她站在走廊另一头看了一会儿,手里拿着文件袋,攥紧了一角,又松开了。
她什么都没说。她相信杨尘。她只是觉得,林薇不会放弃。那个女人追了三年,病了也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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