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璞入长安那日,是光化元年的深秋。
长安还是那个长安——朱雀大街还在,坊市还在,崇文馆的楼,还在。可街上的面孔,换了。官袍是新裁的,轿子是新抬的,连宫门前的石狮子,都像新洗过。
“三十年,我回来过一回。”黄璞对黄三道,“这一回,是第二回。”
“郎君,这回不一样。”黄三道,“上一回,您是校书郎;这一回,您是修国史的。”
“官大官小,都是写字。”黄璞道,“字是一样的字,笔是一样的笔。”
入城时,他让黄三先去崇文馆看一眼。
“崇文馆,还在吗?”
“在。”黄三道,“楼还在,匾还在。就是……馆里的人,换了不少。”
“换了不少?”
“旧人走的走,散的散。”黄三道,“当年跟您一块儿校书的先生,如今还在馆里的,没几个了。”
黄璞沉默一阵:“书还在,馆还在,就够了。人走了,书还在——书,是替人记着的。”
宫门前,有内侍候着。黄璞下马,内侍领着他,一路进了延英殿。
延英殿,还是那座延英殿。三年前会审田令孜那一日,他在这殿里,说过“此儒者,灭炬弗焚”。如今,殿还在,御座上的人,还是那位天子。
“臣黄璞,参见陛下。”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起来。”天子道,“黄璞,你瘦了。”
“臣在莆阳,写书三十年,不瘦才怪。”黄璞道,“陛下倒是……”
“朕也老了。”天子道,“朕被韩建关在华州那几年,头发白了一半。可朕想着——你还在莆阳,替朕写书。朕就想着,得活着回来,看看你写完了没有。”
“臣写完了《闽川名士传》。”黄璞道,“三十部,已分送闽中各州县学馆。”
“好。”天子道,“朕召你入朝,不是让你写闽中了——朕要你,修国史。”
“修国史?”
“史馆,朕已经叫人收拾出来了。”天子道,“就在崇文馆东边。你任史馆修撰——把乾符六年至今,三十年的史,给朕写出来。朕要知道,这三十年,到底是怎么乱起来的。”
黄璞想了想:“臣有一句话,想先问陛下。”
“你说。”
“国史,怎么写?”黄璞道,“是写陛下想看的,还是写该写的?”
天子沉默一阵:“黄璞,朕若说,写朕想看的——你肯写吗?”
“不肯。”黄璞道,“臣写书三十年,只写该写的。陛下若要臣写想看的,臣这就回莆阳。”
天子看着他,笑了。
“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天子道,“写该写的。国史,写该写的——朕既然召你来修史,就不怕史书里,有朕不想看的话。”
“臣,领旨。”
黄璞退出延英殿,往史馆走去。走到馆门口,他停住了。
史馆门前,站着一个紫袍官员。那人见他走来,拱手笑道:“黄修撰,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黄璞看着他,认了半晌,开口道:“卢崇文。”
“正是在下。”卢崇文道,“朝廷复辟,天子开恩,起用在下旧官身。如今,在下忝居史馆监修——黄修撰,你我二人,算是同僚了。”
黄璞没有立刻答话。他想起三年前抄家那一日:卢宅封门,人押在万年县狱。如今光化元年天子还京,大赦天下,凡因案去官者量才叙用——他便从叙用册上又爬了回来。
那本叙用册他后来翻过。第三页上还有一行,写着鱼崇德,注“景福二年冬,瘐死狱中”。字是冷笔,没有一句评。
“监修?”黄璞道,“史馆的监修,该是饱学之士。卢公当年以文章入翰林,文章是好的。可监修国史,不是写文章——是断是非。卢公,你断得了吗?”
卢崇文的笑,一僵:“黄修撰说笑了。在下断不了是非,还断不了文章吗?”
“文章好断,是非难断。”黄璞道,“史馆里,写文章的人多,断是非的人少。卢公若只想写文章,这监修之位,坐得安稳;若要断是非——只怕坐不稳。”
他说完,迈步走进史馆。
院子里,一个年轻书吏正抱着一摞卷宗,低头疾走。见黄璞进来,慌忙让到一边,躬身:“黄修撰。”
“你认得我?”
“认得。”书吏道,“十九年前,黄巷‘灭炬弗焚’的事,馆里人人都讲过。说黄修撰的字,是火里救出来的。”
黄璞看着他,笑了:“你叫什么?”
“小的温勉。”书吏道,“家父曾在崇文馆誊录房,当了一辈子书吏。”
“誊录房的人。”黄璞道,“你父亲,是老师傅的什么人?”
“是老师傅的儿子。”温勉道,“家父去世前,常跟小的说——崇文馆的锁,都是他打的。开锁的钥匙坯子,就在小的手里。”
“钥匙坯子?”黄璞的眉头,一动,“那东西,你要收好。锁是防贼的,钥匙坯子,是防不住贼的——钥匙坯子要是落在外人手里,锁,就白打了。”
“是,小的记下了。”温勉道。
黄璞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那根弦却没松。一个小吏,父亲留下的不过是开锁的手艺,值得在新修撰面前,巴巴地说出来?这话,像是故意递到他耳朵里的。
黄璞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没动。
“郎君?”黄三问。
“没什么。”黄璞道,“只是想起,我年轻时,也在馆里,当过这样的小吏。一晃,三十年。”
他走进修撰房,点灯,铺纸,开始写《国史·乾符纪事》。
身后,卢崇文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黄璞。”他道,“你回来,是来断是非的。可这史馆的是非,不是你一个人,断得了的。”
夜里,黄璞在修撰房点灯看卷。正要落笔,门外递进来一卷文书。
“黄修撰。”小吏道,“这是卢监修让送来的——说是一桩旧案,请修撰过目。”
黄璞展开。文书上写着“黄璞私藏禁书案”——乾符六年的旧案卷,厚厚一叠,桩桩件件,都指向他。
“私藏禁书……”他把那卷旧案,在手里掂了掂,“十九年前的旧案,卢崇文又翻出来了。”
他放下文书,抬头,望着窗外月色,笑了。
“卢崇文。”他道,“你把这卷旧案,递到我桌上——是想看我怕,还是想看我慌?你等三十年,就等这一日。好,我接了。”
他提笔,在文书第一页上,批了一行字:“此案,臣自陈。明日,当堂对质。”
“郎君。”黄三站在门口,“您真要跟他当堂对质?”
“对质。”黄璞道,“十九年前,我没机会对质——他一张状子,就把我赶出了长安。如今,他自己把这卷案递上来——他给了我一个,把话说完的机会。”
“那您,怎么说?”
“说真话。”黄璞道,“我这三十年,说的都是真话。真话,不怕对质。”
“可卢崇文他……”
“他怕。”黄璞道,“他若不怕,不会把旧案递到我桌上。他递旧案,是想压我——让我知道,他有我的把柄。可他不知道,我的把柄,十九年前就烧干净了。我没有把柄——只有真相。”
他吹灯躺下。窗外月色清明。
“卢崇文。”他在黑暗里,盯着案上那卷文书,“你递旧案,我接。明日,咱们堂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