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史馆大堂上,坐满了人。
天子没来。监修卢崇文坐在堂上,两边是史馆官员。堂下,站着黄璞。
“黄修撰。”卢崇文开口,“十九年前的旧案,今日,你我当着满堂同僚的面,说个明白。乾符六年,有人告你私藏禁书——这案,你认,还是不认?”
“认。”黄璞道,“臣当年,确实私藏了一卷书。”
满堂哗然。
“黄修撰,你认了?”卢崇文的声音拔高了,“那这卷禁书,藏的是什么?”
“《闽川名士传》的稿。”黄璞道,“乾符六年,臣在黄巷,藏了一卷稿——那是我父亲,写了一半的书。”
“你父亲的书?”卢崇文道,“怎么就成了禁书?”
“因为那书里,写了不该写的人。”黄璞道,“书里写了闽中的名士——写了他们读过的书,做过的事。田氏的人说,这些书是禁书;可我父亲说,书不是禁书,禁书的人,才该禁。”
“你——”卢崇文一拍桌案,“强词夺理!”
“臣是不是强词夺理,卢监修心里清楚。”黄璞道,“那卷稿,臣从乾符六年,护到今日。如今,臣把它摊开在案上,请卢监修看一看——这卷书,到底是不是禁书。”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册书,放在案上。
卢崇文接过来,翻开。纸色发黄,字迹清楚。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某一页,手停住了。
“这……”他道,“这一页,怎么会有……”
“这一页,是乾符六年那夜,臣从火里带出来的。”黄璞道,“这页纸,是我父亲的笔迹,写的是我父亲的诗。卢监修,你认得这一页吗?”
卢崇文脸色微变:“我怎么会认得……”
“你该认得。”黄璞道,“因为当年告我私藏禁书的那份状子,正是卢监修——当年的卢学士,亲手写的。你写状子的时候,看过这页纸。”
“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黄璞道,“那份状子上,有一句话——‘黄璞所藏,乃乾符六年火中所遗残页’。这句话,只有看过那页纸的人,才写得出来。卢监修,你没看过那页纸,怎么写得出那句话?”
满堂寂静。
卢崇文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卢监修。”黄璞道,“臣今日,当着满堂同僚的面,把话说清楚——臣藏的不是禁书,是国史。那页纸,是国史的一页。臣护了三十年,今日,终于可以把它,写进国史里了。”
“你……你护了一页纸,就说是国史?”卢崇文勉强道,“谁信?”
“我信。”
堂外,传来一个声音。所有人回头——天子站在堂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内侍。
“陛下!”满堂的人,一齐跪下。
天子没看他们。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册书,翻到那一页,看了许久。
“这页纸。”他道,“朕认得。乾符六年那夜,黄巷火起——有人传了八个字出来:‘此儒者,灭炬弗焚’。那八个字,就是从这页纸上传出来的。这页纸,是国史。”
他抬头,看着卢崇文:“卢崇文,十九年前的旧案,你今日翻出来——你要审的,不是黄璞,是朕。”
“陛下!臣不敢!”
“你不敢?”天子道,“你翻旧案,是想说——当年传‘灭炬弗焚’四个字的人,私藏禁书?那四个字,是朕亲眼看着传遍天下的。你审黄璞,就是审那四个字——就是审朕。”
卢崇文跪在地上,额头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
“陛下。”他颤声道,“臣……臣撤案……”
“撤案?”天子道,“三十年的案子,一句撤案,就完了?”
“臣……臣知罪……”
“你的罪,朕不急着问。”天子道,“黄璞,你今日受的冤枉,朕替你记着。旧案,撤了;史,照修。卢崇文——你给朕记住:这史馆里,谁写的字是真的,谁写的字是假的,朕,心里有数。”
他说完,转身,走出大堂。
身后,满堂寂静。卢崇文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黄璞站在原地,望着天子离去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仗,赢得险。天子若晚到一步,卢崇文就要把“私闯禁中”的帽子,结结实实扣在他头上。可天子来了——天子这一来,不是偶然。黄璞心里清楚:延英殿那盆火,烧的不只是史稿,也是在试他。
他没躲,没跪软,把那页残纸摊在堂上,反倒把天子试明白了。
“黄三。”他轻声道,“把案上的书收好。那页纸,还要写进史里。”
“郎君。”黄三道,“您今日,算赢了卢崇文一场。可他到底是史馆监修——您日后写史,他会不会……”
“会不会卡我的稿?”黄璞道,“会。可卡得住人,卡不住字。我的史稿,一字一句,都是真的。他卡得了一时,卡不了一世——史书,终究是要给后世看的。”
“那您,不怕他?”
“我怕的不是卢崇文。”黄璞道,“我怕的是——史书写到一半,没人敢看。卢崇文一人,翻不起浪。他身后若还有人——那才是,我要小心的。”
夜里,卢崇文的府邸,来了一位客人。那客人一身玄色短衣,进门便道:“卢监修,那卷旧案,你怎么就撤了?”
“不撤,能怎样?”卢崇文道,“他手里有那页纸,天子又亲自来了,我说不过。”
“说不过,就烧。”客人的声音,压低了,“那页纸,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卢崇文抬头,看着他:“烧?黄璞的书,烧了一辈子,烧掉过吗?”
“这一回,不一样。”客人道,“这一回,他修的是国史。国史,是给天子和天下人看的。他写什么,天下人就信什么——他若在史书里写你,你就真成了‘构陷忠良’的小人了。”
“那怎么办?”
“先下手。”客人道,“他不让你好过,你也别让他好过。他修国史,你就——让他的史稿,修不成。”
卢崇文沉默半天,道:“怎么让他修不成?”
“烧。”客人道,“史稿烧了,他三年,就白写了。”
“烧史稿,谈何容易。”卢崇文道,“史稿在史馆,有锁有钥,有人看守。”
“容易。”客人道,“史馆里,有一个人的父亲,是当年誊录房的老锁匠。他手里,有馆里所有的钥匙坯子。让他开门,偷稿,烧稿——神不知,鬼不觉。”
“谁?”
“温勉。”客人道,“史馆书吏,温勉。他父亲,是给崇文馆打了一辈子锁的人。”
卢崇文端着茶盏,半晌没喝。茶凉了,他才问:“这姓温的书吏,靠得住?”
“靠不住,也得靠。”客人道,“他这种小吏,一辈子没尝过银子的滋味。你给他五十两,他就敢把爹的锁都撬了。”
“万一他反水……”
“反水?”客人冷笑,“他撬了史馆的锁,就是死罪。他反了我,先掉脑袋的是他。他没得选。”
卢崇文放下茶盏,指节抵着眉心,没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