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稿被盗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史馆。
他要连夜查清是谁动的档房。可档房的钥匙一共三把,他自己手里就有一把。
黄璞没有声张。他让黄三报了个“稿子未成、暂不上呈”,自己一个人,沿着史馆,查了一整天。
“郎君,能找到吗?”黄三问。
“能找到。”黄璞道,“偷稿的人,是熟人。”
“熟人?”
“他开锁的手法,是崇文馆的老手法。”黄璞道,“崇文馆的锁,是特制的;开这种锁,得有馆里的钥匙坯子。十九年前,我在崇文馆校书时,馆里只有三个人,有这种坯子——一个是馆丞,一个是誊录房的老师傅,还有一个,是我自己。”
“那是谁?”
“馆丞,早已罢官;老师傅,早已去世。”黄璞道,“可他们俩的坯子,都传给了别人——馆丞的,传给了他的徒弟;老师傅的,传给了他的儿子。”
“那徒弟和儿子……”
“徒弟,姓温。”黄璞道,“老师傅的儿子,也姓温。”
“姓温?”黄三一愣,“温岐温公?”
“温岐是馆丞的徒弟。”黄璞道,“老师傅的儿子,叫温勉,如今在史馆,当一名书吏。他父亲去世后,坯子,一直在他手里。”
“那偷稿的是……”
“不是温岐,就是温勉。”黄璞道,“温岐在华州,替天子送过旨;温勉在馆里,日日在我眼皮底下。偷稿的人,就在这两人之间。”
他想了想:“去查温勉。”
黄三去了半日,回来报:“郎君,温勉今日,一直低着头抄卷,没怎么出过门。倒是——温岐温公,今日来馆里了。”
“温岐?他不是在华州吗?”
“华州的事了了。”黄三道,“温公如今,回崇文馆,当回他的馆丞了。他听说您丢了稿,特意来见您。”
黄璞想了想:“请他进来。”
温岐进门,拱手:“黄修撰,多年不见。”
“温馆丞。”黄璞道,“你是崇文馆的老锁,又是馆丞。我的稿子丢了,你该比我急——你说,偷稿的人,会是谁?”
温岐沉吟:“黄修撰,实不相瞒——您丢稿的事,我昨夜就听说了。我思来想去,馆里能开您书匣锁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温勉。”
“那你说,是我偷的,还是温勉偷的?”
“温勉不会偷您的稿。”温岐道,“他爹,是誊录房的老锁匠,一辈子,没偷过一本书。温勉是他爹一手带大的——他偷书,他爹在地下,会骂他。”
“那,是你偷的?”
“我也不会。”温岐道,“我在崇文馆三十年,护的书,比写的书多。您那卷史稿,是国史——偷国史的人,不是贼,是叛。”
“叛?”
“偷国史,不是图财,是图灭。”温岐道,“有人要烧您的史稿——不是恨您,是恨您写的字。黄修撰,您写的字,让谁睡不着,谁就要烧您的稿。”
“那依你看——”
“依我看。”温岐道,“您别查钥匙了。钥匙,锁得住锁,锁不住人。您该查的,是今夜——谁在等着,接您的稿子。”
“今夜?”
“稿子丢了,偷稿的人,总要交差。”温岐道,“他今夜,必去交差。您守在馆里,等他交差——他交差给谁,谁就是,要烧您稿子的人。”
黄璞看着他,开口道:“温馆丞,你说这些话,就不怕,偷稿的人是你自己?”
“不怕。”温岐道,“我怕的,是您的稿子,烧在别人手里。黄修撰——十九年前,‘灭炬弗焚’,是您护下来的。如今,您那卷史稿,不能烧在长安。”
黄璞沉默一阵:“我今夜,守档房。”
“我陪你守。”温岐道。
“不用。”黄璞道,“你守馆门。若有人从馆里,抱着稿子出去——你截住他。”
当夜,黄璞守在史馆档房里,等了一夜。三更时,一个人影,果然摸进了档房。
人影蹑手蹑脚,摸到档房东墙,撬开一只木箱,正要伸手——屋里的灯,亮了。
“温勉。”黄璞站在门口,“我等你一夜了。”
人影僵住。他回头——正是温勉,老师傅的儿子。
“黄修撰……”他颤声道。
“温勉。”黄璞道,“你偷我的史稿,为什么?”
“我……我没有偷……”
“你手里那卷纸,是什么?”黄璞道,“那是我第一卷史稿的尾页。你把它,从书匣里带出来了。”
温勉的手,抖了一下。他沉默许久,膝盖一软,扑通跪下,指缝里还夹着半张蹭了老墨的稿纸:“黄修撰,我……我偷稿,不是为了毁稿!我是……我是为了护它!”
“护它?”
“有人要烧史稿!”温勉道,“他们说,您写乾符六年的事,写得太多——他们要烧了您的稿子,让您半年的工夫,白费!我偷出来,是想……是想藏起来!”
“谁要烧史稿?”
“是……是宫里的人。”温勉道,“他们给了我一笔银子,让我把稿子偷出来。可我没答应烧——我偷出来,是想连夜送到您手上,还给您!”
“宫里的人,怎么跟你说的?”
“他们说——”温勉的声音低下去,“他们说,史稿里写的乾符六年的事,让‘那位大人’睡不着觉。他们要烧的,是那些字。”
“那位大人?”
“他们没说名字。”温勉道,“只说,让我把稿子偷出来,放在延英殿东角的值房里。值房里的火盆,有人会点。”
“延英殿东角的值房?”黄璞的眉头,动了一下,“那是内侍们过夜的地方。谁在值房里,等着烧我的稿?”
“我不知道。”温勉道,“我只知道,他们说——‘那位大人’,今夜会来。”
黄璞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温勉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温勉。”黄璞道,“你父亲,是誊录房的老师傅。他誊了一辈子书,最惜书。你今日偷稿护稿——你爹若在,会说你做得对。”
“那……那您信我?”
“信。”黄璞道,“可你要记住——今夜,你若带我去见那人,你就是从贼人,变成了证人。证人,我护你;贼人,我不饶。”
“我……我去!”温勉道,“我带您去!”
黄璞沉默一阵:“温勉,你带我去见那人。”
“见那人?”
“对。”黄璞道,“我要当面问问他——延英殿里,谁睡不着觉。”
“可……可他是宫里的人。”温勉道,“您去见他,要是他翻脸……”
“翻脸,就翻脸。”黄璞道,“我修国史,写的每一句都是真的。真的,不怕翻脸。他烧了我的稿,我半夜去找他——他该怕我,我不该怕他。”
“那我……”
“你在馆里等。”黄璞道,“天亮之前,我若没回来——你就去崇文馆,找馆丞。馆丞知道,该找谁。”
温勉咬了咬牙:“好。黄修撰,您小心。”
“小心。”黄璞道,“我在火里,活过一回的人——不怕火。”
他吹熄案上的灯,屋里黑下来。门外,更鼓正打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