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勉带着黄璞,摸到延英殿的后墙。
“那人每夜三更,在延英殿东角一间值房落脚。”温勉道,“他说,陛下吩咐,让他看着史稿的事。”
“看史稿,看到值房里?”黄璞道,“他看的是史稿,还是看火?”
“黄修撰,您这话……”
“史稿要烧,得有个烧的地方。”黄璞道,“值房里有灯,有烛,有火盆——烧稿,最方便。”
两人摸到值房外,伏在窗下。值房里灯亮着,一个内侍正蹲在地上,往火盆里添炭。
“就是他。”温勉朝值房努了努嘴。
黄璞没动。他伏在窗下,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推门走了进去。
“谁?!”内侍惊起。
“史馆修撰,黄璞。”黄璞道,“听说,有人要烧我的史稿。我来看一眼——烧稿的人,是谁。”
内侍脸色变了:“黄修撰,你这是私闯延英殿……”
“私闯?”黄璞道,“我是陛下钦点的修撰。我的史稿,被人偷了;偷稿的人,说是你指使的。我来问一句——我的稿子,在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黄璞道,“那这火盆里的纸灰,是什么?”
他走过去,从火盆里拈起一片纸灰。纸灰还是温的,边角还带着字——那是他史稿第一页的字。
“这是我写的字。”黄璞道,“乾符六年,黄巷火起。这页字,我在黄巷写的时候,火没有烧掉它;如今,它在这只火盆里,被你烧了。”
内侍的手,开始抖:“我……我是奉陛下之命……”
“奉陛下之命?”黄璞道,“陛下今日,才让人传话,说乾符六年的事,‘能省则省’。陛下若要烧稿,早该烧了——何必要等到今夜,鬼鬼祟祟,在值房里烧?”
“那……那我是……”
“你是一个,替人背锅的人。”黄璞道,“有人想烧史稿,又不敢明着烧——就让你,在这值房里,偷偷地烧。烧完了,事发了,你一个人,顶罪。”
内侍的脸,白了。
“我……我……”他扑通跪下,“黄修撰,我也是没办法!是……是有人逼我!”
“谁逼你?”
“是……”内侍哆嗦着,正要开口,值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外,站着一队金吾卫。当先的,是一个紫袍官员——卢崇文。
“黄修撰!”卢崇文喝道,“你深夜私闯延英殿,还逼问内侍——你可知罪?!”
“卢监修?”黄璞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我?”卢崇文道,“我听说有人私闯延英殿,特来拿人!黄修撰,你私闯宫禁,火烧内廷——今日,你插翅难逃!”
“我火烧内廷?”黄璞道,“卢监修,你看清楚——火盆里的纸灰,是谁烧的?”
“不管是谁烧的。”卢崇文道,“你今夜,在延英殿——你就脱不了干系!给我拿下!”
金吾卫一拥而上。
黄璞被按在地上,没有挣扎。他抬头,看着卢崇文,笑了。
“卢崇文。”他道,“你来得真快。我前脚进值房,你后脚就到——你是掐着时辰,等在这的。”
“你胡说!”
“我没胡说。”黄璞道,“温勉说,让他偷稿的人,是宫里的人。你今夜带着金吾卫,守在延英殿外——你等的,不是偷稿的人,是我。你算准了,我会追到这里来。”
卢崇文的脸色,变了。
“你——”
“卢崇文。”黄璞道,“你烧了我的史稿,我不心疼——稿子烧了,我能重写。可你今夜,在金吾卫面前,演这一出‘拿人’的戏——你演给谁看?”
“我演给谁看?”卢崇文冷笑,“黄修撰,你私闯延英殿,人赃并获——我演给陛下看!”
“好。”黄璞道,“那就请陛下,来看看吧。”
宫道尽头,传来一个声音:“朕,正好想看看。”
所有人回头——天子穿着一身常服,站在宫道尽头,身后只跟着两个内侍。
“陛下!”满院的人,一齐跪下。
天子没看卢崇文。他看着黄璞,又看着那间值房,道:“黄璞,你深更半夜,跑到延英殿来,做什么?”
“臣,来抓烧史稿的人。”黄璞道,“臣的史稿,今夜,被人在延英殿烧了。臣顺着线索,追到这里——烧稿的人,就在这值房里。”
“烧你的史稿?”天子道,“朕,为什么要烧你的史稿?”
“陛下不烧。”黄璞道,“可有人,想借陛下的手,烧臣的史稿。陛下——臣的史稿里,写了一些字,让有些人,睡不着觉了。”
天子沉默一阵:“哪些字?”
“‘乾符六年,田氏三道令。’”黄璞道,“这一句,臣写在了史稿第一页。今夜,它被烧了。陛下——臣想问问,这一句,让谁睡不着觉?”
天子没说话。他看着那间值房,看着那盆还在冒烟的纸灰,看了半晌。
“黄璞。”他最终道,“你起来。”
“陛下——”
“你起来。”天子道,“你的史稿,朕让人查。烧稿的人,朕让人拿。你写的字——只要是真的,朕一个字,都不许烧。”
他沉吟:“朕今夜,就把话放在这里:史笔如铁。朕的江山,可以乱;朕的史书,不能假。”
“陛下。”卢崇文跪在宫道上,开口,“臣……臣不是有意……”
“卢崇文。”天子打断他,“你今夜,带着金吾卫,守在延英殿外——你守的,是宫禁,还是黄璞?朕问你,你答得上吗?”
卢崇文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答不上,就别答。”天子道,“跪着。天亮,朕再问你。”
那一夜,延英殿的值房,灯火通明。金吾卫连夜拿人,烧稿的内侍,被押进了大牢。卢崇文跪在宫道上,一夜没起来。
天亮时,黄璞回到史馆,重新铺开纸,提笔。
“史稿烧了,可字,烧不掉。”他道,“我再写一遍。”
他落笔,写的还是那句话:“乾符六年,田氏三道令。”
笔尖顿了顿。他想起十九年前,黄巷那夜,也是这样一笔一划,写下“灭炬弗焚”。火没烧掉那四个字;今夜这盆纸灰,也烧不掉他刚写下的这一句。
写完这一句,他停笔,抬头,对黄三道:“黄三,你去一趟大牢。”
“大牢?”
“看那个烧稿的内侍。”黄璞道,“问他——‘田氏三道令’这六个字,是谁,让他烧的。他不说,你就告诉他:史笔如铁。他烧得掉纸,烧不掉字。他今日不说,史书里,也会记着,他说过什么。”
黄三领命去了。
黄璞低下头,继续写。窗外,长安的晨光,正一寸一寸亮起来。他写的这一卷史书,从乾符六年的火,写到了光化元年的夜——火里救出来的字,终究,要在灯下,一字一字,写全。
案上的墨隔了一夜,表面结了一层皮。他用指甲挑开,底下还是湿的。
案头那盏灯,他没吹。就着晨光,他把昨夜被烧掉的第一页,重新誊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