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三从大牢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要问出铜匣里少的那一卷令,是谁拿的。可黄三从牢里回来,一句话都不肯先说。
“郎君。”他道,“那个内侍,开口了。”
“说了什么?”
“他说,让他烧稿的,是卢崇文的管家。”黄三道,“管家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把稿子烧了——烧完了,事发了,他一个人顶罪,家里人,管家替养。”
“五十两银子,买一国史的稿。”黄璞道,“卢崇文的管家,出手不小。”
“郎君。”黄三道,“咱们……告发卢崇文?”
“告发他,没用。”黄璞道,“管家是管家,不是卢崇文。卢崇文只要说一句‘管家自作主张’,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那怎么办?”
“那内侍还说了什么?”黄璞问。
“他还说——”黄三的声音低下去,“让他烧稿,是管家吩咐;可让他偷稿的,不是管家,是宫里的人。那人说,‘田氏三道令’的旧档,藏在延英殿的夹层里——他要烧的不是史稿,是史稿里写的那些字。”
“延英殿的夹层?”黄璞的眉头,皱了起来。
“内侍说。”黄三道,“乾符六年,田令孜下三道令,第一道令的底稿,先帝留着,藏在延英殿东墙的夹层里。后来宫变,谁也没想起来取。那人让他偷稿,是想先把史稿烧了——再把夹层里的旧档取出来,一起烧。”
“一起烧?”黄璞道,“烧史稿,烧旧档——这是要,把乾符六年的证据,烧得干干净净。”
“那咱们……”
“去延英殿。”黄璞道,“趁那人还没动手,先把旧档取出来。”
“取旧档?”黄三吓了一跳,“那是宫里的东西!”
“国史的底稿,就是国史。”黄璞道,“它藏在夹层里三十年,不是谁的私物——是天下人的证据。我去取它,不是偷,是护。”
“那要是……被禁军撞见呢?”
“撞见,就撞见。”黄璞道,“我修国史,是陛下钦点的。我取旧档,是为了写史——不是偷东西。禁军要问,我就直说:旧档是国史的证据,我替陛下,先护起来。”
“可延英殿……”
“延英殿,我去过。”黄璞道,“三年前会审田令孜,我在那殿里,站了一夜。那一夜的殿,我记得清清楚楚——东墙第三根柱子,柱心是空的。那时候,我站在柱边,看内侍点灯,看见过柱顶的雕花。
如今,雕花还在,柱子还在——暗门,也该还在。”
他沉吟:“走。今夜,取旧档。”
当夜,黄璞带着温岐,摸到延英殿东墙。
“夹层在哪?”温岐低声问。
“内侍说了。”黄璞道,“东墙第三根柱子,柱心是空的。从柱顶的雕花处,能摸到暗门。”
两人摸到第三根柱子前。黄璞伸手,在柱顶雕花里摸了一会儿,指尖触到一处松动的木片。他一按——柱身弹开一道暗门。
暗门里,是一只落满灰的铜匣。
黄璞取出铜匣,打开。匣子里,是两卷黄绸裹着的文书。他展开第一卷,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怎么了?”温岐问。
“这卷,不是第一道令。”黄璞道,“这卷是——第二道令。”
“第二道?那第一道呢?”
“匣子里,只有两卷。”黄璞道,“内侍说,夹层里藏的是三道令的底稿——可这里,只有两卷。”
“第三道呢?”
“第三道,被人取走了。”黄璞道,“有人,先我们一步,来过这里。”
温岐的脸色,变了:“谁会……”
“取走第三道令的人,一定知道这个夹层。”黄璞道,“知道这个夹层的,除了先帝,只有田令孜身边的老内侍。老内侍,大多已经死了——活着的,还能有谁?”
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温岐道,“撤!”
“不撤。”黄璞道,“来的人,正好——我们堵住他,问问他,第三道令在哪。”
他抱着铜匣,退到柱子后的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个黑影,摸进了东墙。
“找到了吗?”一个声音问。
“没有。”另一个声音道,“夹层是空的——有人先来过了。”
“先来过了?”第一个声音道,“是谁?”
“不知道。”第二个声音道,“可那人若取了令,今夜,必会来取另两卷。我们守在这——等他。”
黄璞在阴影里,听着那对话,笑了。
“守株待兔。”他对温岐道,“他们等的人,就是我。可惜——他们不知道,我就在这。”
“那咱们……”
“走。”黄璞道,“让他们等。等一夜,等不着人,他们就会回去报信——报信的人,会带我们找到,取走第三道令的人。”
两人抱着铜匣,从后墙,悄悄退了出去。
回到史馆,已是四更天。黄璞点灯,展开那两卷黄绸文书。
第一卷写的是:“乾符六年秋,田氏令一:天下书坊,尽数封禁;坊中书板,尽数收没。违者,以谋逆论。”
第二卷写的是:“乾符六年秋,田氏令二:士人藏书,逾百卷者,罪;逾千卷者,斩。知情不举者,同罪。”
“第一道,封书坊;第二道,罪藏书。”黄璞道,“两道令,都是烧书的前奏。第三道——‘尽焚不留’,才是真正的火。”
“三道令,一道比一道狠。”温岐道,“这哪是禁书——这是要,天下无书。”
“天下无书,才没人记得,谁做过什么。”黄璞道,“田令孜要烧的,不是书——是后世的眼睛。他怕后世看见,他做过什么。”
“那这两卷……您打算怎么办?”
“写进国史。”黄璞道,“这两卷,我先收着。它们是乾符六年的眼——有它们在,后世就看得见。”
窗外,夜色正深。黄璞吹了灯,把那两卷黄绸,贴身收好。
“郎君。”黄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睡下了?”
“没有。进来。”
黄三推门进来,凑到案边:“郎君,那个内侍,又说了件事。”
“什么事?”
“他说。”黄三道,“延英殿那晚,卢崇文带着金吾卫,掐着时辰来——不是他自己算的,是有人,提前告诉他的。那晚他刚点上火,就有人从后墙递了张字条进来,写着:‘值房有火,金吾卫速来。’递字条的人,穿一身玄色短衣。”
“玄色短衣?”黄璞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是玄衣。卢崇文背后那人——他一个人,把整盘棋,都捏在手里。”
“那咱们……”
“先不管他。”黄璞道,“他递字条,是想借金吾卫的手,灭我的口。可他没算到——陛下那夜,也来了。他这步棋,走空了。”
他沉吟:“棋走空的人,必走下一步。我等着他。”
灯下,那两卷黄绸文书,并排摊着。第一道令,第二道令,笔笔都是火。黄璞伸手,把两卷文书,按平。第三道令的下落,还悬着;可他心里,已经有了个数——取走它的人,就藏在这馆里。
“黄三。”他吹了灯,“明日,去查查那个跛脚的杂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