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令的下落,黄璞查了三日。
“内侍说。”他对黄三道,“那晚来取旧档的黑影,一共五个。四个是打手,一个是领头的。领头的,戴一顶风帽,看不清脸——可他走路,右腿有点跛。”
“跛?”
“馆里的老人,右腿跛的,只有一个。”黄璞道,“誊录房当年的学徒,姓郑,叫郑昌。他年轻时,从房梁上摔下来,摔坏了右腿。”
“郑昌?他不是早就出馆了?”
“出馆了,又回来了。”黄璞道,“三年前,他在史馆当了名杂役。白日扫地,夜里看门——他进出延英殿,名正言顺。”
“那第三道令……在他手里?”
“在不在他手里,得看他拿了令,交给谁。”黄璞道,“他一个杂役,拿三道令做什么?他拿令,是替人拿的。他交给谁,谁就是,要烧史稿的人。”
当夜,黄璞没有去史馆。他带着黄三,去了卢崇文的旧宅。
“卢崇文的旧宅?”黄三道,“卢崇文不是住新宅吗?”
“新宅,是复辟后赐的。”黄璞道,“旧宅,在崇仁坊,他八年前住的地方。第三道令,若在卢崇文手里——他不敢放新宅,怕抄家;必放旧宅,想着没人知道。”
两人摸到崇仁坊旧宅前。宅子破败,院门虚掩。黄璞推门进去,正堂里,点着一盏灯。
灯下,一个人,正蹲在地上,往火盆里,一张一张地递纸。
“郑昌。”黄璞站在门口,道,“我找了你三日。”
蹲着的人,猛地回头——正是郑昌,右腿跛着,手里捏着一卷纸,正要往火盆里送。
“黄……黄修撰!”郑昌惊道,“你怎么……”
“我来迟一步,你就把第三道令,烧了。”黄璞走过去,从火盆边,拈起一张没烧完的纸——纸上,还残着半行字:“……第三,尽焚不留……”
“这是第三道令。”黄璞道,“‘尽焚不留’——田氏第三道令,原来是这四个字。乾符六年,黄巷火起,烧的,就是这一道令。”
郑昌的手,抖了起来:“我……我是奉命……”
“奉命?”黄璞道,“你奉谁的命?”
“奉……”郑昌咬了咬牙,“奉卢监修的命!”
“卢崇文?”黄璞道,“卢崇文人在新宅,你在他旧宅烧纸——他让你,在这烧?”
“他……他说,旧宅没人来。”郑昌道,“他说,第三道令,在这烧了,神不知,鬼不觉……”
“神不知,鬼不觉?”黄璞道,“郑昌,你是誊录房出身。你该知道——烧了的纸,是神不知;可烧之前,你手里的纸,是从哪来的,总有人知。”
“从……从夹层里取的。”
“谁让你取的?”
“卢监修。”郑昌道,“他说,延英殿东墙夹层里,有三道令的底稿。让我取第三道——取出来,烧了。另两道,留着,自有用处。”
“留着自有用处?”黄璞道,“他留着另两道,做什么?”
“他说。”郑昌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先帝已经薨了。三道令的底稿,如今,他说了算——他要留着另两道,日后……日后,好编一部‘先帝遗诏’。”
黄璞的瞳孔,猛地一缩。
“编‘先帝遗诏’?”他道,“卢崇文要伪造遗诏?”
“我……我不知道……”郑昌道,“我只知道,他让我烧的,不只是第三道令——还有别的。”
“别的?”
郑昌不说话了。他低下头,从怀里,又摸出一卷纸。
“这个……”他道,“这个,是他让我烧的第二样东西。我还没烧——我觉着,这东西,不该烧。”
黄璞接过来,展开。那是一卷旧纸,纸角,盖着一方朱红的印。
印上的字,是三个字:“田懿印。”
“田懿?”黄璞道,“田懿是谁?”
“田令孜的侄儿。”郑昌道,“乾符年间,管着长安的‘书禁’。黄巷那一案,就是他一手办的。可他……乾符六年,就死了。”
“死了?”黄璞道,“一个死人的印,盖在这卷纸上——这卷纸,是什么?”
郑昌沉默好一阵:“这卷纸,是‘田氏三道令’的抄件。抄件背面,盖着田懿的印——印是真的,可人,已经死了。”
“印是真的,人是死的。”黄璞道,“那这印,是谁盖上去的?”
“没人盖。”郑昌道,“这印,是新的。”
黄璞的呼吸,一顿:“新的?”
“我年轻时,在誊录房,学过刻印。”郑昌道,“这印,是照着田懿的旧印,新刻的——刻的人,手艺极好,可新印,瞒不过刻印的人。这印,是假的。”
“假印……”黄璞道,“有人,刻了一方田懿的假印,盖在这卷抄件上——他要做什么?”
“他要做的是——”郑昌道,“让这卷抄件,看起来,是田懿亲笔抄的。乾符六年,田懿死了,黄巷的火,就是他烧的。可这卷抄件要真是他亲笔——那‘灭炬弗焚’四个字,就是假的。”
“假的?”黄璞道,“‘灭炬弗焚’,是当年传遍天下的八个字。谁说它假,谁就要,翻乾符六年的案。”
“所以。”郑昌道,“刻假印的人,要翻的,不是黄巷的案——是‘灭炬弗焚’的案。他要让天下人相信:当年黄巷,没有‘灭炬弗焚’,只有‘尽焚不留’。”
“那黄璞救下来的书……”
“都是假的。”郑昌道,“他要把您,写成……写成一个,编造‘灭炬弗焚’的人。”
黄璞站在灯下,看着那卷盖着假印的抄件,半天没说话。
“郑昌。”他最终道,“这卷抄件,你肯不肯,替我收着?”
“替您收着?”
“你是刻印的行家。”黄璞道,“这印是假是真,你一眼能辨。日后,要有人拿这卷抄件,说‘灭炬弗焚’是假的——你肯不肯,当堂,替我说一句:这印,是新刻的?”
郑昌沉默半晌,道:“黄修撰,我这一辈子,在誊录房,抄了一辈子书。抄书的人,最恨假字。这印,是假的——这假,我认。”
“好。”黄璞道,“那第三道令,你烧了,就烧了。可这假印,你替我,护住了。你烧了一个真的,护了一个假的——一烧一护,乾符六年的案,就翻不成了。”
郑昌抱着那卷抄件,怔了半晌,老泪下来:“黄修撰,我这一辈子,在誊录房,抄的都是别人的字。今日头一回,我自己,做了个主。”
“你做的这个主,值。”黄璞道,“你今夜,烧的是田氏要的;护的,是后世要的。往后史书里,该有你一笔——不是因为你刻过什么,是因为你今夜,没把这卷抄件,投进火盆。”
“我……我一个跛脚的杂役,也能进史书?”
“能。”黄璞道,“史书里,记的从来不只是大人物。一个在火盆边,抢下半行残纸的人,比一把火,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