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老槐树下,两只手刚掘到那只布包,树影里,又钻出一个人。
他要在天亮前把布包挖出来。可树影里,已经有人先到了。
那人猫着腰,也是奔着树根来的。他摸到布包的一角,手指刚收紧——就撞上了黄璞的手。
“谁?”那人一声低喝。
温岐一个箭步,横身挡在黄璞身前。
火把的微光里,那是个精瘦汉子,一身夜行衣,腰间别着短刀。他瞥了眼温岐,又瞥了眼黄璞怀里那只布包,眼里一狠,扑上来就抢。
“把东西放下!”
温岐探手一格,格开他的腕子。两人在树根边,扭作一团。那汉子身手不弱,温岐一时竟压他不住。
黄璞没动。他把布包死死按在怀里,往后退了半步,喝了一声:“温岐,别伤他——留活口!”
那汉子一听“留活口”,心里先怯了三分。他觑个空,甩开温岐,转身就往巷口窜。温岐要追,黄璞一把拽住:“别追。”
“郎君!让他跑了——”
“跑了好。”黄璞喘着气,把布包又往怀里按了按。他的手,在抖。十九年前那把火,那些半夜里翻墙的玄衣人,又一股脑涌到眼前。他定了定神,才道:“跑了,他才会回去报信。”
“报信?”
“他们也在找这只包。”黄璞道,“陈墨埋的东西,他们比咱们还急。今夜咱们抢了先——他们知道,东西到了咱们手里。”
假印的事,黄璞没有声张。他把郑昌,安排进史馆的档房,做了一名誊录。
“让他待在眼皮底下。”他对黄三道,“他要敢跑,跑了就是心虚;他要敢报信,报了就是同党。他护了假印,就是站了队——他站的是真字这一边。”
“郎君。”黄三道,“郑昌说,刻印的人,在史馆里。您查了没有?”
“查了。”黄璞道,“馆里懂刻印的,一共七个人。五个是写篆的先生,两个是誊录房的老学徒。写篆的先生,不碰印;誊录房的学徒——郑昌自己,就是誊录房出身。”
“那刻印的人……”
“郑昌说,刻印的手艺,‘极好’。”黄璞道,“馆里七个人里,手艺‘极好’的,只有一个——当年誊录房的学徒,姓陈,叫陈墨。”
“陈墨?”
“陈墨,是田懿的旧人。”黄璞道,“乾符六年,田懿办‘书禁’,用的就是他。后来田氏倒了,他躲进史馆,当了名誊录——他刻假印,是重操旧业。”
“那咱们……拿他?”
“不拿。”黄璞道,“陈墨是刻印的人,不是主使的人。拿了他,主使的人就跑了。我要等他——等他把假印,交给主使的人。”
“怎么等?”
“假印的抄件,还留在卢崇文旧宅。”黄璞道,“郑昌‘烧’了第三道令,又‘丢’了抄件——卢崇文那边,一定以为,东西都烧了。可陈墨知道,抄件没烧——他烧没烧,他清楚。”
“那他……”
“他一定会去找抄件。”黄璞道,“假印刻好了,没有抄件,白刻。他必去旧宅,找抄件——他去找,就露了马脚。”
当夜,黄璞让人,把假印的抄件,放回了卢崇文旧宅。他料定:郑昌“烧”了第三道令,又“丢”了抄件——卢崇文一定以为,东西都烧了。假印的事,他不知情。
果然,两日后,陈墨夜里出了馆,去了卢崇文旧宅。
黄璞远远跟着。旧宅里,灯亮着。陈墨进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又出来了——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只布包。
“布包里,是假印的印模。”黄璞对温岐道,“陈墨把印模,交给旧宅里的人——旧宅里,是谁?”
“我去看。”温岐道。
“慢。”黄璞开口道,“你看,陈墨出来了——他走路的步子,比进去时,快了。”
“快了,说明他办完了事,心里松快。”
“不是松快。”黄璞道,“他进门时,空着手;出门时,抱着布包。他抱布包的样子,像抱一坛酒——两只手,都拢着。那不是抱印模的样子,是抱……更重的东西。”
“更重的东西?”
“印模,是木头刻的,轻。”黄璞道,“他抱的,要是比印模重——布包里,就不只印模。”
“那是什么?”
“跟上去看。”黄璞道。
两人悄悄跟着陈墨,跟到史馆巷口。陈墨停住脚,回头,看了看身后。黄璞和温岐,闪进墙影里。
陈墨见没人,走到巷口老槐树下,蹲下,把布包,埋进树根底下。
“布包,没带进馆?”温岐道,“他埋了——他为什么埋?”
“因为布包里的东西,不能带进馆。”黄璞道,“等他把土踩实了,我们再去取。”
陈墨埋完布包,拍拍手,进了馆。黄璞和温岐,等到夜半,才摸到老槐树下——刚掘到布包角上,就撞见了那个抢包的夜行汉子。
布包里,除了印模,还有一卷黄绸——和延英殿夹层里,一模一样的黄绸。
温岐的脸色,变了:“这……这是……”
“第一道令的抄件。”黄璞展开,看了一遍,“陈墨,把第一道令的抄件,也偷出来了。”
“他偷这个做什么?”
“他没偷。”黄璞道,“他要是偷,早该烧了。他是替人收——有人让他,把第一道令的抄件,从夹层里带出来。夹层里只剩两卷,我取走了;这一卷,是陈墨取的。”
“那夹层里……”
“夹层里,应该还有第二道令。”黄璞道,“陈墨取走一卷,我取走两卷中的一卷——那另一卷,去哪了?”
“您取走了?”
“我取走的是第一、第二两道。”黄璞道,“陈墨这一卷,是第几道?”
他展开那卷黄绸,仔细看了一遍,手停住了。
“这不是第一道,也不是第二道。”他道,“这是——第三道令的抄件。”
“第三道?”温岐道,“第三道令,不是被郑昌,在卢崇文旧宅烧了吗?”
“郑昌烧的,是原稿。”黄璞道,“这一卷,是抄件。原稿烧了,抄件还在——陈墨手里,还有一份第三道令。”
“陈墨他……他藏着第三道令的抄件?”
“他不只藏着。”黄璞道,“他把抄件埋在树下,是怕人搜。他替谁藏?他替管家藏——管家让陈墨刻印,让郑昌烧令,又让陈墨藏抄件。管家一个人,把乾符六年的证据,全捏在手里。”
“那管家……”
“管家背后,还有人。”黄璞道,“可我们,先不用挖他背后的人——先把陈墨的抄件,拿到手。抄件到手,乾符六年的三道令,就齐了:第一道、第二道的原稿,在我怀里;第三道原稿,被郑昌烧了——
可抄件,如今也在我手里。原稿烧得掉,字,烧不掉。”
他把黄绸贴身收好,道:“走。回馆。”
温岐探进旧宅,半晌,回来,脸色铁青。
“旧宅里的人。”他道,“是卢崇文的管家。”
“管家?”黄璞道,“又是管家。陈墨刻印,郑昌烧令,都是管家经手——卢崇文自己,倒干干净净。”
“黄修撰。”温岐道,“管家做的事,件件指向卢崇文;可管家,句句都说是‘奉卢监修之命’。您说——是卢崇文真的指使,还是管家,借卢崇文的名头,办自己的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温岐道,“管家一个人,办不成这么大的事。烧史稿,取旧档,刻假印——这一件件,都是要掉脑袋的事。一个管家,哪来的胆子?他背后,必有人。”
“他背后的人……”
“卢崇文,是摆在明面上的。”温岐道,“管家背后,还有一个人——那人,才是指使这一切的人。”
黄璞沉默一阵:“那,怎么把那人,引出来?”
“抓管家。”温岐道,“管家一开口,他背后的人,就藏不住了。”
“抓管家,动静太大。”黄璞道,“管家一被抓,他背后的人,连夜就跑了。要抓,就要抓得悄无声息——抓了以后,也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那……”
“我去抓。”黄璞道,“我以‘史馆修撰’的身份,登门拜访卢崇文——顺便,‘巧遇’他的管家。管家一开口,我就请他,到史馆坐坐。”
“请到史馆?”
“对。”黄璞道,“史馆,是我的地方。他到了我的地方,说的话,一个字都跑不掉。”
温岐却没应声。他望着巷口那道黑沉沉的门洞——那个抢包的夜行汉子,就是从那里窜走的。
“郎君。”他压低了声,“今夜槐下跑掉的那个,天亮之前,必回旧宅报信。咱们请管家——来得及么?”
黄璞把那卷黄绸,又往怀里按了按。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来不及,也得去。”他道,“咱们快一步,管家开口;他们快一步,管家灭口。这一夜,就看谁的脚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