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黄璞登门,拜访卢崇文。
卢崇文不在府里。黄璞在门前站了站,正要走——卢崇文的管家,正好从院里出来。
“黄修撰?”管家见了黄璞,一愣,“我家老爷,出门去了。您这是——”
“我来,是想借卢监修一样东西。”黄璞道,“史馆修‘乾符纪事’,缺一份旧档。听说,卢监修手里有一份——我来问问。”
“旧档?”管家的眼神,闪了一下,“黄修撰,小的不知道什么旧档。您要不……改日再来?”
“改日?”黄璞道,“旧档的事,等不得。卢监修不在,管家您在,也是一样——不如,我借管家半日,帮我找找?”
“找我?”管家道,“小的……小的还要看家……”
“看家的事,交给门房。”黄璞道,“史馆修史,是天子钦点的。管家帮我找旧档,是替卢监修分忧——卢监修回来,只会谢你,不会怪你。”
管家无法,只得随黄璞,去了史馆。
史馆的档房里,黄璞关上门,点了灯。
“卢管家。”黄璞道,“坐。”
管家坐着,两只手,攥着衣角。
“卢管家。”黄璞道,“我今日找你,不为旧档。旧档的事,我自己有。我找你,是为另一件事。”
“什么事?”
“郑昌。”黄璞道,“郑昌在卢崇文旧宅,烧第三道令——他说,是奉你之命。陈墨在卢崇文旧宅,接假印的印模——他也说,是奉你之命。两桩事,都记在你头上。你说,我信,还是不信?”
管家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没有……”
“你没有?”黄璞道,“郑昌认得你,陈墨也认得你。他们俩,都指认你。你跟我说,你没有——你让我信谁?”
“我……”管家张了张嘴,声音哑了,“我是奉命……”
“奉谁的命?”
“奉……”管家咬了咬牙,“奉我家老爷的命!”
“你家老爷?”黄璞道,“你家老爷卢崇文,十九年前,构陷过我;如今,他又要烧史稿,刻假印,翻乾符六年的案。他一个监修,哪来的胆?——卢管家,我问你一句话,你答得出,我就放你走。”
“什么话?”
“你家老爷,什么时候,开始叫你‘办这些事’的?”黄璞道,“是复辟以后,还是——复辟以前?”
管家愣住了。
“复辟以前。”管家道,“复辟以前,就有人,来府里找老爷。那人一来,老爷就把我们下人都支开。那人走时,总是留一只布包——布包里是什么,我不知道。”
“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管家道,“他总穿一身玄色短衣,从来不报名字。可他说话,像军里出来的——他说‘烧’,就是烧;他说‘取’,就是取。老爷见了他,都让三分。”
“玄衣客人。”黄璞道,“他什么时候,再来?”
“他说,上元节后,会再来府里一次。”管家道,“他说,‘印的事,该收网了。’”
“收网?”
“他说。”管家道,“‘假印一盖,灭炬弗焚就是假的。史书一修,黄璞就是编故事的人。这盘棋,下到最后,赢的是我们。’”
黄璞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卢管家。”他最终道,“你今日说的这些,你老爷,知道吗?”
“不知道。”管家道,“老爷不知道我知道这些。老爷以为,我只是个办差的。”
“那好。”黄璞道,“我今日,不来拿你。你回去,照常过日子。上元节后,那玄衣客人再来——你照常接待他,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告诉我。”
“这……这不是让我当内应?”
“你不是内应。”黄璞道,“你是证人。你今日的证词,他日的证词,都是真的——真的,不怕对质。你替我看住那个玄衣客人,乾符六年的案,就能翻过来。”
管家沉默半天,道:“黄修撰,我……我信你一回。”
“信我,就把这个,带在身上。”黄璞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铜哨,“你见玄衣客人那日,吹这哨。哨响三声,我的人,就到。”
管家把铜哨,揣进怀里,走了。
黄璞站在档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对黄三道:“盯住他。他若转头,去找卢崇文——铜哨就是假的,证人就是假的。”
“他若不去找卢崇文呢?”
“那他就是真的证人。”黄璞道,“真的证人,我护到底。”
温岐从暗处走出来:“黄修撰,您把管家放了——他要是一出门,就去报信呢?”
“我赌他不会。”黄璞道,“管家做这些事,是奉人之命;可他护着抄件,又收了铜哨——他心里,早想反水了。他缺的,是一个敢接他话的人。我今日,接了他的话。”
“那他要是……”
“他要是反水。”黄璞道,“他出这档房的门,第一个见的,是卢崇文——卢崇文若知道我问了管家,今夜,就该来找我。咱们等着——卢崇文来找我,管家就是反了;卢崇文不来找我,管家就是真的。”
“卢崇文会来吗?”
“他今日不在府里。”黄璞道,“他回来,发现管家被我带走半日——他不问,是心虚;他问,是生气。心虚的人,坐不住。我等着他,坐不住的那一日。”
第二日,卢崇文果然来了史馆。
他进门时,脸上带着笑:“黄修撰,听说,你昨日,借了我的管家?”
“借了半日。”黄璞道,“史馆修‘乾符纪事’,缺一份旧档。听说卢监修手里有一份——我请管家,帮我找了找。”
“找到了吗?”
“没有。”黄璞道,“管家说,他没见过什么旧档。我信他——管家的话,我向来信。”
“那就好。”卢崇文道,“黄修撰,在下提醒你一句——按史馆体例,修史之权归监修。你查旧档,查案子,都该先过监修这一关。你不经监修,自己查——这差事,你还想不想干了?”
“想。”黄璞道,“可干差事,有干差事的规矩。我查的旧档,是乾符六年的旧档——那年的差事,不在卢监修的任内。不在你任内的事,我不用过你的关。”
卢崇文的脸色,一僵:“你——”
“卢监修。”黄璞道,“你今日来,是来问管家的,还是来问旧档的?”
“我——”
“你若问管家。”黄璞道,“管家在我这,说了半日话,句句都是‘奉老爷之命’。你若问旧档——旧档的事,等呈稿那日,你自然看得见。”
卢崇文站在门口,看了黄璞许久,最终,道:“黄修撰,你查吧。可你记住——史馆,是我的监修。你写什么,我看什么。你写的字,过不了我的眼,就进不了国史。”
他说完,转身,走了。
黄璞站在档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对黄三道:“他急了。”
“急?”
“他不问管家说了什么。”黄璞道,“也不问旧档是什么——他只问,我查谁。他心里,怕的不是我查旧档,是我查到管家背后。”
“那他——”
“他是来探路的。”黄璞道,“他来探,我查到哪一步了。我告诉他,我查旧档——他回去,就会让玄衣客人,快些收网。收网那日,就是玄衣客人,现身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