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夜里十一点,豆腐坊十班倒干得正欢。赵红梅带着末班人磨豆子,苏晚坐账房里跟林小燕对最后一遍出货单。
林小燕拿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豆腐两万零三百板,粉条一千五百斤,腐乳两百块。都备齐了,就等初八装车。”
苏晚把单子叠好揣兜里,“行。初八之前不能再出岔子。”
正说着姜小月从外头跑进来,脸都白了,“苏晚!库房后窗户被人撬了!豆子少了两袋!”
苏晚蹭地站起来,“啥时候的事?”
“刚才末班人换班的时候发现的。窗户铁条让人撬弯了,库房地上撒了一地豆子。”
苏晚三步并两步跑到库房,赵红梅已经在那儿了,举着煤油灯照窗户。铁窗条被撬弯了两根,窗台上留着脚印,窗下撒了一溜黄豆,从库房后墙一直延伸到后山坡方向。
赵红梅把烧火棍抄起来了,“谁这么大胆子偷到咱库房来了?”
苏晚蹲下看了看脚印——胶底鞋,四十三四码,踩得挺深。她顺着撒豆子的痕迹往后山坡跟了十来步,痕迹到榛子林边上断了。
“赵红梅你拿手电筒照着,我往后山看看。”
赵红梅把手电筒递过来。苏晚顺着断痕往林子里走了几十步,月光底下看见棵老松树底下搁着两个麻袋,袋口扎着,里头是黄豆。她拎起来掂了掂——一袋六十斤,两袋一百二十斤。
苏晚拎着麻袋回去往地上一搁,“豆子没丢。小偷搬到半道撂下了。”
赵红梅拿手电筒照了照麻袋,“这人偷了豆子咋不扛走?”
“扛不动。两袋一百二十斤,扛到半道歇气,歇完了没劲儿了撂下了。”
姜小月凑过来看,“那咱报警不?”
“报。撬窗户偷东西,够得上派出所立案了。”苏晚把麻袋拎进库房,“另外今晚加人值夜。赵红梅你排两个人轮班守着库房,到初八装车之前不能离人。”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我今晚亲自守。我看谁敢来!”
苏晚把库房门锁好,又让林小燕把豆子重新过了秤,一袋没少。折腾到后半夜才歇下。第二天一早苏晚去公社派出所报了案。民警来看了现场拍了照片,“苏晚同志,这脚印是胶底棉鞋,咱公社穿这种鞋的人不少。你心里有怀疑对象没?”
“没有。不过年前年后跟我有仇的就那么几个——陈副主任调走了,钱卫东在公社食堂管过仓库,手脚不干净被李主任退回去了。另外靠山屯老刘那个侄子大刘,上回抢猪崽让我摁住了。”
民警把名字记下了,“我回去查。你先加强巡逻,别让人再钻空子。”
苏晚回来把值夜的事排了班——赵红梅带两个妇女守上半夜,姜小月带两个守下半夜,她自己后半夜两点起来巡一圈。
初六夜里平安无事。初七晚上出事了。赵红梅守上半夜,前半夜没啥动静。到了后半夜两点苏晚起来巡库房,远远看见库房后窗户底下蹲着个人影,正拿铁棍撬窗户条。
苏晚没喊也没跑,从后山坡方向绕过去堵住退路。那人撬了半天窗户条没撬动——赵红梅拿铁条加固了两道——急得直喘粗气。苏晚从他背后走过去,“撬得动不?”
那人一回头——钱卫东,手里攥着铁棍,脸上抹了把锅底灰。
苏晚伸手把他铁棍拿过来往地上一扔,“钱卫东,上回在公社食堂偷白面,这回跑我豆腐坊偷豆子?”
钱卫东腿一软跪地上了,“苏晚同志你饶我这回!我……我娘病了想吃豆腐……”
“你娘病了上公社卫生院,跑我库房撬窗户算咋回事?”
赵红梅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是钱卫东火冒三丈,烧火棍举起来就要抡。苏晚拦住她,“别打。送派出所。”
钱卫东抱着苏晚腿不撒手,“苏晚同志你饶我这回!我赔钱!我赔豆子!”
“你赔?你拿啥赔?上回偷白面李主任把你退了,你哪来的钱赔?”
钱卫东嘴瘪了瘪,“我……我爷在供销社当过会计,家里有点积蓄……”
苏晚蹲下来看他,“钱卫东,你爷在供销社当会计跟你偷东西有啥关系?你爷教你的偷鸡摸狗?”
钱卫东低头不吭声了。苏晚把他拎起来,“走吧,派出所。上回偷白面李主任没报官是给你留面子,这回撬窗户偷豆子,你自己去跟民警说。”
钱卫东被苏晚拎着往公社走。赵红梅扛着烧火棍跟在后面,“这回可不能让李主任轻饶了他。”
到了派出所值班民警把情况一问,钱卫东耷拉着脑袋全交代了——他上回被李主任退了之后在公社没活儿干,过年连肉都没吃上,寻思偷两袋豆子换钱。初五晚上搬了半道扛不动撂下了,初七晚上带了铁棍来撬窗户想连豆子带豆腐一块儿偷。
民警做完笔录把钱卫东铐在暖气片上,“苏晚同志,这案子够刑事了。撬窗入室盗窃,两回作案,得报检察院。”
苏晚办完手续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钱卫东这人真是不知好歹。李主任给他留面子他不要。”
“他自个儿作的。报检察院也好,关他几个月长长记性。”
俩人往回走。走到半道赵红梅忽然拿胳膊肘碰了碰苏晚,“初八装车的事不会耽误吧?”
“耽误不了。豆子一粒没少,窗户修好了,今晚加双岗。”
回到柳河苏晚让老郑帮忙把库房窗户又加固了两道铁条。赵红梅把值夜的人重新排了——四个人两班倒,一晚上不离人。
初八早上天还没亮透,地区的大卡车就开到了公社大院。苏晚和赵红梅赶着拖拉机把货拉过去——两万板豆腐码在车斗里拿棉被盖着,粉条捆成摞搁后头,腐乳装了二十个坛子。
地区供销社王科长亲自跟车来的,点完了数拍了拍苏晚肩膀,“头一批货顺顺当当,苏晚同志你行。”
苏晚把出货单递过去,“王科长您签个字。头一批货出了,月底结货款,二月供四万板。”
王科长签了字把单子收好,“二月的货你备得咋样了?”
“备着。新灶台干透了就往上码,粉碎机拉回来等货款到了就拉电线装上。二月供四万板没问题。”
王科长上车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有个事提醒你——地区副食品公司最近来了个新经理,姓周,是陈副主任的战友。你留个心眼。”
苏晚把这话记下了。卡车开走了之后赵红梅凑过来,“陈副主任的战友?那咱往后往地区送货他会不会卡咱?”
“卡不了。统购统销试点是地区定的,他一个新来的经理翻不了天。不过咱账目得做得更细,让他挑不出毛病。”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那咱回去接着扩灶台?”
“扩。二月四万板,三月六万板,粉碎机得赶紧装上。”
正说着老郑骑着马跑来了,“苏晚!县农机站来电话说电线有了!县里新到一批线,让你去办手续!”
苏晚把出货单往挎包里一塞,“走!先把电线拉上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