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和赵红梅搭班车赶到县农机站,管仓库的老刘把电线提出来搁柜台上,“两百米线、八根电线杆、一套电表。一共三百二十块。”
苏晚把钱数了递过去,“电线杆子给送不?”
“送。明儿跟粉碎机一块儿拉过去。”
赵红梅把电线往怀里一抱,“那咱先回去挖坑。电线杆子来了直接栽。”
俩人搭牛车回柳河。到了村口看见豆腐坊门口停着辆自行车,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跟姜小月说话,穿件蓝卡其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脚上皮鞋擦得锃亮。
姜小月看见苏晚回来跑过来,“苏晚!这是地区副食品公司的周经理,说来找你谈豆腐供货的事。”
苏晚把电线搁地上。周经理走过来伸出手,“苏晚同志,我叫周德望,地区副食品公司新来的经理。王科长跟我说你联合厂豆腐做得好,我来看看。”
苏晚跟他握了握手,手劲儿挺大,握完了还晃了两下,“周经理大老远跑过来,进屋坐。”
进了豆腐坊周德望四下看了看,目光在灶台和案子上的豆腐扫了两圈,“日产多少?”
“十班倒,一天一百二十板。”
“统购统销之后地区包销,你往供销社供多少、往我这儿供多少?”
苏晚给他倒了碗豆浆,“统购统销是地区供销社统管,我供货给地区,地区再分给你们副食品公司。具体咋分您得跟王科长商量。”
周德望端着碗没喝,“苏晚同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副食品公司管着地区十几个县的零售网点,量比供销社大。你直接供我,不走供销社,价钱好商量。”
苏晚把围裙系上,“周经理,统购统销试点是地区定的规矩,供货渠道走供销社。我直接供你算绕开试点,王科长那边交代不过去。”
周德望把碗搁下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考虑考虑。”说完推上自行车走了。
赵红梅从灶房探出头,“这人说话咋跟陈副主任一个味儿?”
“他是陈副主任战友,一个路子。想绕开供销社直接拿货,中间省一道手续费。”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那咱不搭理他。”
“不搭理归不搭理,他要是正经来谈供货我欢迎。绕开供销社的事不能干,王科长那边信咱才把试点给咱的,咱不能拆人家的台。”
第二天电线杆子和粉碎机一块儿拉来了。苏晚带着人挖坑栽杆拉线,忙了一整天把电线接到了豆腐坊后院。农机站师傅来把粉碎机接上电试了试——闸一合,机器嗡一声转起来,姜小月抓了把豆子搁进料斗,出料口哗哗往下淌豆渣。赵红梅拿瓢接了一瓢看了看,“磨得细!比石磨细多了!”
师傅教了赵红梅咋开关咋调粗细,教完了把钥匙递给她,“会了不?”
“会了!这玩意儿比石磨省劲多了!”
粉碎机装上之后豆腐坊产量往上蹿了一截——原先石磨一天磨两千斤豆子,粉碎机一天磨四千斤。赵红梅把班次从十班倒调回八班倒,“机器省人,八班倒够使了。”
正干着林小燕从账房跑出来,“苏晚姐!周经理又来了,这回带了个人,说是地区副食品公司的会计,要跟咱对账。”
苏晚从灶房出来一看——周德望推着自行车,旁边跟了个戴套袖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周德望笑呵呵走过来,“苏晚同志,上回说的供货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周经理,我上回说清楚了——供货走供销社,不走副食品公司直供。”
周德望把公文包接过来打开,从里头掏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地区副食品公司直接向试点单位采购的补充规定。地区刚批的,允许副食品公司跟试点单位直接签供货合同,不走供销社。”
苏晚把文件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大红公章盖着,底下有地区财贸办的签字。她心里咯噔一下,周德望这人动作够快,趁王科长出差就把补充规定跑下来了。
“周经理,文件我看了。但我跟供销社签的合同还在,供货渠道不能两头签。”
“不冲突。你供销社那边供多少、供我多少,按比例分嘛。供销社供六成、我供四成,价钱我比供销社高一毛。”
苏晚把文件还给他,“周经理,文件我收下了。但我得先跟王科长通个气,他那边没意见我再跟你签。”
周德望脸上笑僵了一下,“王科长出差了,下周才回来……”
“那我下周跟他通完气再跟你谈。您文件先搁我这儿,我研究研究。”
周德望磨了半天嘴皮子苏晚没松口。最后他把文件收进公文包,“行,我下周再来。”
周德望走了之后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这人比陈副主任还能磨。陈副主任好歹当面说,这人拐弯抹角跑文件。”
“他跑文件说明有备而来。我下周找王科长问清楚——地区到底有没有这个补充规定、供销社那边同不同意直接供货。”
第二天苏晚给王科长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王科长出差回来刚下火车,“苏晚同志?啥事?”
苏晚把周德望来的事说了一遍。王科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补充规定我知道,是财贸办批的。但供销社这边没同意——副食品公司要直供得供销社点头,不然他们绕开供销社拿货,供销社的统购统销试点就成了空架子。”
“那您的意思是?”
“你别跟他签。等我回去跟财贸办打报告,把直供的口子堵上。周德望那人是陈副主任的老战友,走门路跑文件是一把好手,可他绕开供销社直供试点单位,这事不合规矩。”
苏晚把这话记下了。挂了电话她跟赵红梅说:“王科长让咱别签,等他回来堵口子。”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那周德望再来咋办?”
“再来我拿王科长的话堵他。他跑文件咱也跑文件——王科长那边把报告一递,他那份补充规定就是废纸。”
正说着林小燕从账房跑出来,“苏晚姐!周经理又来了!这回带了辆车,说要拉货!”
苏晚出去一看——周德望真带了辆卡车来,车斗里空着,司机坐驾驶室里抽烟。周德望笑呵呵走过来,“苏晚同志,我寻思先把货拉走再补合同,省得你来回跑。”
苏晚走到卡车跟前看了看车牌,“周经理,货不能拉。王科长说了,直供的事得供销社点头,没点头我不能供货。”
周德望脸上挂不住了,“苏晚同志,文件都批了你咋还推三阻四的?王科长出差了,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周经理,文件批了是批了,可供销社没点头。统购统销试点是供销社管着,我绕过供销社给你供货,王科长回来我咋交代?”
周德望掏出文件往苏晚跟前一递,“你看看这章!地区财贸办的章!你还认不认地区文件了?”
苏晚没接,“周经理,财贸办的文件我认,可供销社的意见我也得听。王科长明天回来,你后天再来,他点头我就供货。”
周德望把文件收回去揣包里,脸色不好看了,“苏晚同志,你这是拿供销社压我?”
“不是压。规矩就是规矩,谁定的谁说了算。你要是觉得规矩不对,找财贸办改去。改完了我照办。”
周德望站那儿憋了半天,一甩袖子上车走了。赵红梅从豆腐坊探出头,“走了?”
“走了。后天还得来。”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后天他来了我拿棍子堵门。”
“别堵。他来了好好说,说不通就晾着。等王科长明天回来把口子堵上,他再来就没话说了。”
第二天王科长从地区赶回来,当天就找了财贸办把补充规定撤了——副食品公司直供试点单位的口子堵上了。苏晚接到王科长电话的时候正在豆腐坊里盯出货,“苏晚同志,口子堵上了。周德望那份文件作废了,他再找你直供你就报我名字。”
“谢王科长。”
挂了电话苏晚把这事跟赵红梅说了。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墙根一靠,“周德望再来咋办?”
“他再来我拿王科长的话堵他。他那份文件作废了,他再闹就是明着跟供销社对着干。”
正说着老郑骑着马跑来了,“苏晚!周德望刚才打电话到公社,说联合厂豆腐质量有问题,要派质检员下来抽查!”
苏晚把围裙解下来,“抽查?查就查。咱豆腐经得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