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那句问话落下,沈清舟抬手吹熄油灯,小屋顿时浸进一片浓黑。
通铺之上,李无咎的呼噜照旧准时响起,沉沉闷闷占满半间屋子。赵铁柱翻了个身,呼吸渐渐趋于平缓,可沈清舟毫无睡意,睁着眼定定望着房梁木架,把明日殿试的每一处环节在心里反复推演两遍,就连踏入奉天殿该先抬哪一只脚,都默默在心里定了下来。
约莫子时,院门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叩响,三短一长,稍作停顿,又是三下。
沈清舟当即翻身坐起,赵铁柱比他反应更快,悄无声息摸到门边,手掌已经按上刀柄。
门外压着一道很低的嗓音:“福伯。”
赵铁柱拉开一道门缝,福伯侧身挤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人,身上裹着一件灰布斗篷,兜帽压得极低,把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进得屋内,那人抬手掀开兜帽,竟是六皇子萧景琰。
沈清舟重新把灯点上。灯焰猛地跳了一跳,火光映出萧景琰憔悴的面色,眼下浮着一层浓重的青黑,看得出来,这几日他几乎没有合眼。
“殿下怎么挑这个时辰过来?”沈清舟上前把人往屋里让。
响动也吵醒了李无咎,他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从铺位爬起来,手忙脚乱收拾案上散落的纸笔与茶杯。
萧景琰不急着落座,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狭小逼仄的屋子。他来过这里数次,屋内光景却始终没变:一张通铺挤下三个人,书案堆得满满当当,墙角立着一口旧箱笼,窗纸补过两回,房门的门闩也已经换过三次。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桌面那三份补充密旨的底稿上,顿了片刻。
“明日便是殿试,我辗转难安,过来见见先生。”萧景琰这才坐下。
福伯守在院门外望风,赵铁柱搬来一张凳子,坐在房门旁的阴影里,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沈清舟给他倒了一碗凉茶递过去:“殿下,是心里没底?”
“倒也算不上。”萧景琰接过茶碗,却没有喝,指尖来回摩挲碗沿,“先生吩咐我按兵不动,我照做不误。几位兄长府里派人过来借书,我只管让人把书卷递出去,半句话也不曾多言。可越是这般安分,我心里越发虚。一想到明日踏进奉天殿,三位兄长皆是胸有成竹、早有准备,唯独我两手空空,反倒像个局外人,像个傻子。”
沈清舟笑了笑:“殿下不妨想一想,明日殿试,陛下想要看到的,是早有万全预备的皇子,还是老老实实凭本心答卷的皇子?”
萧景琰闻言一怔。
“三位兄长为何准备得这般周全?皆是得了那份所谓密旨。不管是花钱买来,还是旁人暗中递送,只要陛下有心追查,处处皆是破绽。他们准备得越充分,日后便越是百口莫辩。反观殿下,空着手入殿,笔下文章全是自己所思所想,这番光景落在陛下眼中,又是何种滋味?”
萧景琰垂眸望着茶碗水面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沉默半晌,低声开口:“先生的意思是,我这副看似愚钝的模样,反倒是最稳妥的。”
“不止稳妥,更是难得。”沈清舟把声音压得更低,“有几句话,今日我必须跟殿下说透。殿试落幕后,不论局面好坏,三位兄长必定恼羞成怒,武威侯那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走到如今这一步,往后便是硬碰硬的较量。殿下……心中可会惧怕?”
萧景琰没有立刻作答。灯火在他瞳仁里轻轻摇曳,过了一阵,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碗,声调沉了几分。
“怕。说实在的,我这一生,早习惯了冷眼。母妃走得早,父皇向来不甚关注我,宫里宫外人人都把我当作透明,本该没什么能叫我畏惧。可近些日子,我夜夜做噩梦,梦见殿上几位兄长指着我厉声呵斥,质问我凭什么觊觎什么;又梦见父皇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失望。每每惊醒,浑身皆是冷汗。”
他顿了顿,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可我又反问自己,倘若此刻退缩,明日托病不去殿试,又能如何?三位兄长依旧会争权夺势,父皇依旧高居龙椅。我躲得过这一回,那下一回呢?难道要一辈子都缩在身后吗?从前在客栈,先生跟我说,若是连一碗面都分不平,何谈治理天下。那时听着只觉得刺耳,如今才懂,话虽难听,却是实情。若是一场殿试我都不敢直面,还谈什么江山社稷。”
沈清舟没有接话,伸手把那碗凉茶又往他跟前推了推。萧景琰端起茶碗,仰头一饮而尽。
“殿下这番心思,比任何密旨都要贵重。”沈清舟收回空碗搁在案上,“明日殿试,我交代殿下三件事。其一,进殿之后,不要去张望三位兄长,不要窥探旁人考卷,不必在意别人写些什么,只管埋头答好自己的卷子。其二,若是陛下踱步到身侧看你作答,切莫慌乱,该怎么写便怎么写。其三。”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好的密奏底稿,递到萧景琰手上:“这份,殿下看上一眼即可。明日我交卷之时,会将它混在试卷之中一同呈递。若是看见陛下阅卷时面色骤变,不必惊慌,那便说明,我们的计策成了。”
萧景琰接过密奏,就着灯火逐字细读。越往下看,双目睁得越大,见到末尾“新科榜眼沈清舟冒死密陈”一行,手指不由得微微发颤。
“先生这是……把三位兄长全都检举了?”
“算不上参劾。不过据实陈述实情——殿试之前,三位皇子各自收到来路不明的密旨,内容还全然相悖。至于密旨出自何人之手,背后有什么算计,我一字未写。剩下的,交由陛下自行判断。”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将密奏交还回去,嗓音微微发干:“先生就没有想过,万一父皇阅过之后,反倒认定是你在挑拨皇子手足?”
“陛下不会。”沈清舟小心收好密奏,“殿下细想,陛下想要处置三位皇子,缺的从不是决心,而是名正言顺的由头。他们在朝中经营日久,各有自己的党羽势力,若是平白无故加以问罪,朝野难免非议,说陛下厚此薄彼。可一旦坐实科场之前私传考题密旨一事,动手整顿便是肃清科场歪风,堂堂正正,无可指摘。陛下执掌朝政数十年,这点利害,心里算得清清楚楚。”
萧景琰久久缄默,忽地站起身,在狭小屋内来回踱步。赵铁柱与李无咎都没有出声,静静望着他。踱到第三圈,他停下脚步。
“先生,我信你。明日便按你说的来,我什么都不做,只管安心答卷。”
他重新落座,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件物件,轻轻搁在桌上。一方小小的玉印,比拇指盖大上些许,玉色青白,刻着“静水流深”四个篆字。
“这是母妃留下的遗物。”萧景琰的声音放得很轻,“她离世前,把随身玉佩掰成两半,一半留给我,另一半,听说随棺椁下葬。这方印章是后来整理她旧物找出来的,我一直随身带着。倘若明日我能闯过这一关,先生便把它收下。往后若是我一朝得志变了心性,先生便拿此物来警醒我,叫我别忘了今日是何等境地走出来的。”
沈清舟拿起玉印,在掌心握了片刻,又放回萧景琰面前。
“还是殿下自己收好。明日不会败局。陛下本就有心敲打三位皇子,隐忍许久。我们所做,不过是把陛下想办的事摆上台前。殿下要做的,便是干干净净入殿,干干净净走出奉天殿,其余不必多虑。”
萧景琰把玉印攥回手心,长长吐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赵铁柱与李无咎:“赵兄,李兄。明日殿内,我怕是无暇与二位言语,便提前道一声,这些日子,辛苦诸位。”
赵铁柱起身抱了抱拳,一言不发。李无咎咧嘴笑起来:“殿下这话就见外了,我们跟着殿下,也不是白白出力。盼着将来殿下坐上那个位置,给我们几个谋个大官当当,比什么客套话都实在。”
萧景琰被他逗得一笑,转瞬神色又郑重起来:“高官厚禄我不敢轻易许诺。但我可以立下承诺,往后你们三人,无论谁遇上祸事,只要我萧景琰还活着一日,便绝不会坐视不理。”
门外福伯轻轻叩了叩门框,低声提醒时辰已晚。萧景琰拢好斗篷,往门口走,临跨出去的那一刻,又回过头看向沈清舟。
“先生,方才所言绝非戏言。明日不论结局好坏,你们三人,便是我萧景琰一辈子的谋臣。”
沈清舟拱手一揖:“殿下早些回府歇息,明日殿上再会。”
萧景琰与福伯的身影很快消融在沉沉夜色里。赵铁柱落闩锁好院门,回身坐下,难得说了一长段话。
“我从前在边军斥候营听过一句话,最好的伏击,是诱敌主动踏入圈套。殿下明日按兵不动,便是让那三位皇子,自己往坑里钻。”他稍作停顿,又补上一句,“手里还攥着我们递过去的错误地图。”
李无咎方才已经躺回铺位,听见这话又支起身子:“铁柱哥,你这番说辞,倒比老沈说得还要通透。那三份所谓的补充密旨,字字句句全是老沈亲手写的。三位皇子照着行文思路写出来的策论,实质上就等于三份自供。陛下一眼扫过考卷,不用多审问,便看得清他们各怀什么私心。”
沈清舟低头整理明日要带的笔墨、考引,一件件清点妥当,再把那份密奏底稿夹进一卷空白宣纸当中,用油纸层层裹好,压在考篮最底下。诸事完毕,他重新躺回通铺,闭着眼开口。
“都睡吧。天亮之后,唐老儒生会送早饭过来,吃过再动身。”
李无咎躺回去翻了个身,忽然又冒出一句:“老沈,你说陛下见到那几份暗藏心思的策论,会是何等神情?”
沈清舟双目紧闭,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大抵先是一愣,接着骂一句,这三个混账东西。而后,自然便会想起六殿下。”
“那之后呢?”
“之后,该查办的查办,该敲打敲打。余下的路,便要看六殿下自己怎么走了。”
赵铁柱翻了个身,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李无咎嘴里嘟嘟囔囔咕哝两句,也沉沉睡熟。沈清舟是最后一个闭上眼的,窗外打更的梆子声,正好敲过丑时正刻。
这天的天亮得格外早。
沈清舟醒来的时候,唐老儒生已经提着食盒立在院门口,茶馆伙计跟在身后,肩上挑着两屉冒着热气的包子。老头把食盒重重往桌上一放,打量了三人一圈。
“今日殿试,都吃饱再去。羊肉馅的包子,吃了添气力。”
李无咎抓起包子就大口咬下去,烫得不停哈气。赵铁柱吃得慢条斯理,嚼得仔细。沈清舟只吃了两个,把剩下一个用油纸包好揣进怀中。
唐老儒生皱眉看他:“怎么不吃完?”
“留着。若是殿试顺遂,出殿再吃;就算不顺,回来路上也能垫垫肚子。”
唐老儒生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早先见你们三个在我茶馆门外晃悠,连一碗热水都舍不得买,我便看得出,你们绝非寻常后生。如今要踏进奉天殿,老头子没别的东西相送,只叮嘱一句:进了大殿切莫心慌。平日里你们三人一处什么都不怕,殿上也一样,权当满殿文武,全是茶馆里喝茶闲谈的客人。”
辰时初刻,沈清舟与李无咎提着考篮走出小巷。赵铁柱紧随在后,腰间佩刀刀鞘裹着厚布,看上去毫不起眼,手却始终虚按在刀柄之上。行至贡院街口,远远望见六皇子萧景琰的轿子自另一条街行来,轿帘掀开一角,里面的人朝这边轻轻颔首。沈清舟没有回头,脚步稍稍放缓半拍,让李无咎走在前头,自己落后半步。
贡院大门敞开,礼部书吏守在门边逐一核验考引。沈清舟递过凭证,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周遭人群:周子轩站在靠前的位置,正低声和一众清流士子交谈;那个眉骨带疤的考生就在不远处,往日同行的瘦高个不见踪影,身侧换成一名矮胖青年;五皇子府的陆先生混在送考人群之中,一身灰布短衫,打扮得如同普通管事,一双眼睛,却不停在一众考生之间来回扫视。
沈清舟收回视线,同李无咎一前一后,迈步踏入贡院大门。
身后,赵铁柱站到街对面茶摊的屋檐底下,双臂环抱,静静守在原地。
晨钟接连鸣响三下。奉天殿外庑廊之下,三十名贡士依照名次分列两排。沈清舟站在上列第二位,身前便是萧景琰。六皇子脊背挺得笔直,肩头不见半分晃动。
殿门豁然敞开,内侍尖利的传宣声响彻廊下:“宣——贡士入殿!”
萧景琰抬脚跨过高高的殿槛,沈清舟紧随其后。明亮日光顺着殿门倾泻而入,将前方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沈清舟垂首,视线只落向自己的鞋尖,以及身前萧景琰的脚后跟,一先一后,踏入了这座执掌天下权柄的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