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停下时,林晚照睁开了眼。
帘外传来高瘦婆子平板的声音。
“三姑娘,到了。”
轿帘掀开。
外头是熟悉的青砖影壁,瑞王府别院那扇不起眼的侧门敞着。门里站着个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鬟,眉眼低垂,正是上回引路的那一个。
林晚照弯腰出轿。
两名婆子立刻跟上,一左一右贴得极近。矮胖的那个甚至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指尖力道不轻。
像怕她跑了。
林晚照没挣,由她扶着跨过门槛。
丫鬟福了福身,声音细细的。
“郡主在花厅,请姑娘随奴婢来。”
她转身引路。
别院里静得反常。上回来时还能听见远处洒扫的动静,今日连鸟叫都稀落。廊下站着几个粗使婆子,手里拿着抹布,动作却慢吞吞的,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
林晚照步子迈得懒散。
她垂着眼,余光扫过两侧。
花厅到了。
丫鬟打起湘妃竹帘。
里头光线明亮。瑞郡主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今日她穿了身雨过天青的常服,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根白玉簪。听见动静,她抬起眼。
目光先落在林晚照脸上。
停了停。
然后移向她身后那两名婆子。
郡主挑了挑眉。
她没说话,只把书卷往榻边小几上一搁,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高瘦婆子上前一步,屈膝行礼。
“奴婢给郡主请安。侯爷吩咐,让奴婢二人好生伺候三姑娘,寸步不离。”
她咬字清晰,像在背书。
瑞郡主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
她没看那婆子,只对着林晚照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侯爷倒是周到。”
林晚照福身。
“父亲顾虑周全,怕我笨手笨脚,冲撞了郡主。”
郡主笑了。
笑意很浅,没到眼底。
“罢了。”她放下茶盏,“既然来了,老规矩吧。藏书楼那些书卷,还得劳烦你。”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回搬过去的书多,杂。你慢慢理,不急。”
话是对林晚照说的。
眼睛却瞥向那两名婆子。
矮胖婆子立刻躬身。
“奴婢二人就在楼外候着,绝不敢打扰姑娘做事。”
“哦?”
瑞郡主拖长了调子。
她站起身,走到多宝格前,随手拿起一只青瓷瓶把玩。指尖摩挲着瓶身冰凉的釉面,半晌才开口。
“那就候着吧。”
语气淡淡的。
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两名婆子同时低了低头。
*
藏书楼还是老样子。
只是这回,楼外廊下多了两张杌子。
高瘦婆子和矮胖婆子一左一右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两人眼睛盯着楼门,像两尊门神。
林晚照进了楼。
门在身后合上。
光线透过高窗洒下来,空气里浮着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她站在原地,没动。
先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她这才抬眼,看向屋里。
变了。
上回来时,书卷只堆了东边两个书架。如今却从墙角一直蔓延到楼梯口,摞得像小山。最上头几摞摇摇欲坠,用麻绳草草捆着,露出泛黄脆裂的边角。
她走过去。
随手抽出一本。
是本《河工纪要》,封皮破损,内页被虫蛀得厉害。再抽一本,是《漕运疏议》,字迹模糊。
都是些寻常典籍。
她一本本翻看,动作慢条斯理。指尖抚过书脊,偶尔停顿,抽出几本放到一旁待整理的区域。
半个时辰过去。
理出的书渐渐多了。
她额角渗出细汗,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转身去拿另一摞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看。
是捆散了的书卷,麻绳松脱,几本书滑落在地。
她蹲下身,一本本捡起。
捡到第三本时,手指顿住。
书很旧。
封皮是靛蓝色的粗纸,上头用墨笔写着几个大字,字迹已经晕开大半,勉强能认出是《凉州风物志辑略》。
凉州。
西北。
她指尖微微收紧。
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将书捡起,拍了拍灰,随手搁在待整理的那堆里。接着捡剩下的。
又一本。
《肃州县志·嘉靖年版》。
再一本。
《西陲边务考》。
她动作依旧慢。
心跳却快了一拍。
这些书,不该出现在这里。
瑞郡主府上的藏书楼,收的多是经史子集、诗词歌赋,顶多有些地方志,也多是江南富庶之地。西北边陲的县志风物,冷门又偏僻,寻常人家根本不会收藏。
除非特意去找。
她将这几本也摞进待整理的书堆,继续干活。
日头渐渐西斜。
窗外的光从明亮转为昏黄。
林晚照揉了揉发酸的腕子,在书堆旁坐下。她没去碰那几本西北县志,反而从旁边抽了本《花间集》,慢悠悠翻看。
楼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是那个藕荷色比甲的丫鬟,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茶,两碟点心。
“郡主吩咐,给姑娘送些茶点。”
丫鬟声音细细的,放下托盘便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
林晚照没动那茶点。
她盯着那扇门,听了片刻。确认脚步声远去,才放下《花间集》,伸手从待整理的书堆里,抽出了那本《凉州风物志辑略》。
书页脆得厉害。
翻动时得极小心。
里头记载的都是些当地风俗、物产、地貌。文字枯燥,配着些简陋的线描插图——祭神的仪式、牧民帐篷的样式、某种特有的草药的形状。
她一页页翻。
翻到中间时,停住了。
这一页讲的是“古俗”。
说凉州地界早年有西凉古国遗民聚居,保留了些旧俗。其中提到一种“祀环”之礼,每逢朔望,族中长者会持一枚玉环,对月祝祷。
旁边画了幅图。
图很简陋,只勾勒出个大概。一个老者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枚圆环,高举过头顶。圆环内侧似乎刻了什么纹样,画得太小,看不清。
但环的形状……
林晚照盯着那图。
呼吸缓了下来。
她放下书,伸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枚贴身戴着的玉环。玉质温润,内侧那圈磨平的刻字,早已模糊得辨不出原貌。
她将玉环举到眼前。
对着窗外所剩无几的天光,慢慢转动。
内侧的刻痕在昏黄光线里显出极淡的阴影。那些残缺的笔画,歪斜的走向,连成一种古怪的、扭曲的纹路。
她低头,再看书上的图。
图上那枚环内侧的纹样,画得潦草,可大体的走势——
竟有七八分相似。
林晚照指尖微微一颤。
玉环险些脱手。
她攥紧了,掌心渗出冷汗。楼外忽然传来矮胖婆子的咳嗽声,闷闷的,像在提醒什么。
她迅速将玉环塞回怀中,合上书册,塞回那堆待整理的书里。动作快而稳,脸上却已恢复那副懒散平淡的表情。
只是指尖冰凉。
心口那块玉贴着皮肤,隐隐发烫。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