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婆子的咳嗽声在楼外停了。
林晚照垂着眼,慢慢从书堆里抽出另一册。指尖还有点凉,她拢了拢袖口,将书页摊开。墨字一行行扫过眼底,什么都没看进去。
心口那块玉烫得厉害。
她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呼吸放得极慢,像怕惊动什么。窗外的天色已沉成墨蓝,楼里没点灯,暗影从四角爬上来,吞了书架,吞了桌案,也快吞到她手边。
“三姑娘。”
高瘦婆子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硬邦邦的。
“天黑了,该掌灯了。”
林晚照抬眼,嗯了一声。
矮胖婆子提着盏油灯上来,灯焰晃悠悠的,在墙上投出巨大扭曲的影子。她把灯搁在桌角,没走,就站在那儿,眼珠子盯着林晚照手里的书。
“还有多少?”高瘦婆子问。
“一半吧。”林晚照翻过一页,语气淡得像白水,“郡主说不急。”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
高瘦婆子转身下楼,脚步声很重。矮胖婆子没动,就杵在灯影边上,像尊泥塑。
林晚照低下头。
书页上的字又模糊了。她盯着那幅“祀环”的图,看了太久,闭眼都能描出那纹路的走向。七八分相似——不,是九分。
她手指在桌下蜷了蜷。
瑞郡主特意把这些西北风物志混进来,绝不是无意。那女人在试探,用最隐晦的方式,把饵抛到她面前。
看她咬不咬。
林晚照合上书,塞回原处。动作很稳,连书角都没折。她又抽了本诗集,摊开,目光落在上头,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楼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藕荷色比甲的丫鬟提着食盒上来,身后跟着个穿青灰衫子的中年女官。女官面容平板,眼神扫过桌案,在林晚照脸上停了半息。
“郡主说,三姑娘辛苦。”丫鬟把食盒放下,揭开盖子,里头是两碟点心并一碗热汤,“先用些,不急着赶工。”
林晚照起身道谢。
女官没说话,只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本书翻看。翻了几页,又放回去,抽另一本。动作慢条斯理,像在自家书房闲逛。
矮胖婆子往边上挪了半步。
女官忽然开口:“这楼里的书,三姑娘都理过了?”
“还没。”林晚照舀了勺汤,热气糊在眼前,“刚理到第三架。”
“哦。”
女官转过身,目光落在桌角那堆待整理的书上。她走过去,伸手翻了翻,抽出一本——正是那本《凉州风物志辑略》。
林晚照汤勺停在嘴边。
女官翻开书页,一页页往下看。翻到中间时,手指顿了顿。她抬眼,看向林晚照。
“这书有意思。”
女官声音平平的。
“讲西凉古俗的。三姑娘看了吗?”
林晚照放下勺子。
“翻了几页。”她语气懒散,“里头画了些古怪仪式,看不大懂。”
女官盯着她。
灯焰晃了一下。
“是挺古怪。”女官合上书,放回原处,“不过西北边陲,蛮夷之地,有些奇风异俗也正常。”
她说完,转身下楼。
脚步声渐远。
矮胖婆子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塌下来。她瞥了林晚照一眼,嘟囔道:“快些吃,吃完还得理书。”
林晚照没应。
她慢慢喝完汤,吃了半块点心。胃里暖了,指尖却还是凉的。女官刚才那一眼,像刀子刮过皮肉。
她在怀疑。
或者说,瑞郡主在怀疑。
林晚照擦净手,重新坐回桌前。油灯的光晕黄一团,照不亮多远。她拿起诗集,一页页翻,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玉环。
西凉。
生母苏姨娘。
还有老侯爷赠环时发抖的手。
这些碎片忽然被一条线串了起来,串成一个她隐约猜到、却不敢深想的形状。如果玉环真是西凉古国的“祀环”,如果生母真与“西凉遗珍”有关——
那老侯爷知道多少?
王氏知道多少?
瑞郡主,又知道多少?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纸边锋利,刮得指腹微微刺痛。楼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吱呀轻响。
矮胖婆子打了个哈欠。
高瘦婆子又上来了,手里端着茶壶。她给林晚照倒了杯茶,茶水滚烫,白汽袅袅。
“喝口热的。”她说,语气还是硬,却多了点别的,“理不完也无妨,明日再来便是。”
林晚照接过茶杯。
茶水温热透过瓷壁,烫着手心。她低头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漫开。
“多谢嬷嬷。”
高瘦婆子没接话,转身走了。
夜渐渐深了。
林晚照又理完两架书,手腕酸得发僵。矮胖婆子靠在墙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楼里静得只剩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矮胖婆子猛地惊醒。
“什么动静?”
高瘦婆子从楼下冲上来,脸色紧绷。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晃。
“像是藏书楼后头。”矮胖婆子凑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
高瘦婆子转身对林晚照道:“三姑娘就在这儿待着,莫走动。”
她说完,拉着矮胖婆子匆匆下楼。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林晚照放下书,走到窗边。院子里已亮起几盏灯笼,人影晃动,低语声隐约传来。她看见两个婆子提着灯笼往后院去,几个护卫模样的人跟在后头。
抓贼?
她心念急转。
别院守卫森严,寻常小贼根本进不来。就算进来了,哪儿不好去,偏要往藏书楼摸?
正想着,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人回来了。
高瘦婆子脸色铁青,矮胖婆子跟在后头,眼神惊疑不定。两人上楼,一左一右站到林晚照身边,比之前贴得更近。
“抓着了?”林晚照问。
“嗯。”高瘦婆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什么人?”
“不知。”矮胖婆子接话,声音发颤,“蒙着脸,身手倒利索,差点让他翻墙跑了。”
林晚照不再问。
她坐回桌前,继续理书。两个婆子却没了之前的松懈,四只眼睛钉子似的钉在她身上,连她翻书的动作都要盯半天。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
楼梯又响了。
中年女官走上来,衣裙平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向林晚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郡主请三姑娘过去一趟。”
林晚照抬眼。
“现在?”
“现在。”女官侧身让开楼梯,“那小贼嚷嚷着要见您。”
矮胖婆子倒抽一口冷气。
高瘦婆子往前半步,挡在林晚照身前:“这不合规矩。三姑娘是侯府的人,深更半夜——”
“郡主的规矩就是规矩。”女官打断她,眼神冷下来,“还是说,侯府的嬷嬷要替郡主做主?”
高瘦婆子噎住了。
林晚照站起身。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眉眼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她理了理袖口,语气还是那副懒散调子。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