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在花厅里荡了一下。
很轻。
却砸得人耳膜发麻。
林晚照没动。
她甚至没眨眼,就那么坐着,脸上还留着点方才的茫然。空荡荡的,像没听懂。
两个侯府婆子却绷不住了。
高个的那个喉头动了动,矮胖的已经缩起肩膀,眼神在郡主和林晚照之间来回瞟,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地上,男子歪在那里,一动不动。
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瑞郡主也不急。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时指尖在盏沿上敲了敲。嗒,嗒。两下。
然后她抬眼,看向林晚照。
“林三姑娘。”她声音还是平的,听不出情绪,“这奴才方才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林晚照慢慢眨了眨眼。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抬起头。
“听见了。”她说。
声音也平。
“哦?”瑞郡主眉梢微挑,“那他说你身上有西凉王族的信物,叫什么……玉环的。可有此事?”
林晚照没马上答。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细白,指甲修剪得干净,袖口露出一小截腕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戴。
过了几息。
她抬起眼。
脸上那层空茫的雾气,不知何时散了。
底下露出来的,是潭水似的平静。深,且冷。
“郡主。”她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却依然稳,“这人我不认得。他说的话,我也听不懂。”
瑞郡主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浅笑,是真正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却让两个婆子哆嗦了一下。
“听不懂?”她重复一遍,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那倒是奇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贼人,闯进本郡主的别院,不偷不抢,偏要见你。见了你,不说别的,张口就指认你身上有西凉王族的信物——”
她顿了顿。
“林三姑娘,你说,这是为何?”
林晚照抿了抿唇。
她没看地上的人,也没看郡主,视线落在自己指尖上。
“或许。”她慢慢说,“是有人想害我。”
“害你?”瑞郡主挑眉,“用这种法子?”
“我不知道。”林晚照摇头,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我从未去过西北,也不晓得什么西凉王族。生母去得早,留下的东西……统共也没几件。”
她停住,抬眼看向郡主。
“郡主若是不信,可以搜。”
话说得坦荡。
眼神也干净。
瑞郡主盯着她看了半晌,没说话。
烛火噼啪一声。
矮胖婆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瑞郡主终于动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林晚照面前。步子不快,裙摆几乎没动,可那股压迫感,却随着她的靠近一点点漫过来。
她在林晚照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
“搜?”她轻轻重复,忽然弯下腰,凑近林晚照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林晚照。”她说,“你当本郡主是傻子?”
林晚照脊背僵了一下。
很细微。
但瑞郡主看见了。
她直起身,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只剩下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器物,掂量它的价值,也掂量它的脆弱。
“你生母苏氏,是十二年前进的侯府。”她慢慢说,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更冷,“籍贯说是南边小县,可查不到根底。入府时带了个小包袱,里头没什么值钱东西,唯有一枚玉环,成色普通,纹路却怪——”
她顿了顿。
“像西凉古国‘祀环’上的图腾。”
林晚照手指蜷了蜷。
她没说话。
瑞郡主也不急,转身走回椅子前坐下,理了理袖口。
“苏氏去得突然。”她继续说,“病故前那几日,侯府戒严,说是怕过了病气。可巧,那几日京里来了批西北的客商,住在城西客栈,其中有个老掌柜,在苏氏去后第三天,也暴毙了。”
她抬眼。
“官府说是急症。”
林晚照还是沉默。
脸上那点平静,却像水面下的冰,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瑞郡主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
“本郡主查这些,不是闲得慌。”她身子前倾,手肘支在膝上,“西凉遗珍的传闻,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多,可也不少。前朝覆灭时,西凉王族带着国库大半珍宝遁入荒漠,消失得无影无踪。百年来,多少人去找,都空手而归。”
她顿了顿。
“直到十二年前。”
林晚照终于动了。
她抬起眼,看向郡主。
眼神很深,像井。
“郡主到底想说什么?”
瑞郡主笑了。
这次是真笑,眼里有光。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她抚掌,“本郡主对珍宝没兴趣,金银珠玉,我要多少有多少。我要的,是‘遗珍’里可能记载的一条路。”
她盯着林晚照。“一条穿过西北迷踪荒漠、通往西域的古商道地图。”
林晚照没接话。
瑞郡主也不催,等她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
林晚照才慢慢开口。
“郡主既然都知道了。”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想要什么?”
没有否认。
没有辩解。
直接跳到了下一步。
瑞郡主眼里闪过一丝激赏。
“你母亲,或者说,守护那秘密的人,应该把线索留给了你。”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交出地图线索,我保你平安,甚至帮你摆脱侯府。”
她停住。
眼神锐利如刀。
“若不交……”
话没说完。
但威胁之意,已经溢满了整间花厅。
地上,男子还歪在那里。
两个婆子脸色惨白,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林晚照看着郡主,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爆开一次。
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郡主。”她说,“我若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