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郡主没笑。
她看着林晚照,眼神像在掂量一件刚出土的青铜器。
花厅里静得吓人。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不知道?”
郡主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
但每个字都像浸了冰。
“林三姑娘。”她身子往后靠了靠,“你当本郡主是三岁孩童,还是觉得,我费这么大周折把你弄来,是为了听一句‘不知道’?”
林晚照抬起眼。
“郡主明鉴。”她语速很慢,“玉环确是母亲遗物。自我记事起,便戴在身上。至于什么图腾,什么西凉……今日之前,我从未听过。”
她顿了顿。
“更别说地图。”
瑞郡主没接话。
她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接着说。”
“郡主若不信,大可搜身。”林晚照摊开手,“玉环在此,再无他物。或者……”她目光扫过地上歪着的男子,“郡主信他?”
瑞郡主放下茶盏。
瓷底碰着紫檀桌面,轻轻一声脆响。
“搜身就不必了。”她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你那玉环,我早让人拓了纹样。是不是西凉祀环,宫里老供奉一瞧便知。”
她往前倾身。
“至于他——”她瞥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人,“一个来历不明的贼,说的话自然做不得数。可若他说的是真的呢?”
林晚照心跳漏了半拍。
脸上却没动。
“郡主说笑了。”她声音依旧平稳,“若真有那般要紧的东西,母亲为何不留给我?她走时,我才四岁。”
“是啊,四岁。”
瑞郡主重复了一遍。
她盯着林晚照,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四岁的孩子,记不住事。可有些东西,未必需要你‘记得’。”她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你母亲……苏姨娘,她入府时带的箱笼不多,却件件都是西北来的老物件。其中有个樟木箱子,上了三道铜锁。”
林晚照指尖停住。
“侯府的人后来撬开过。”郡主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里头是些旧衣裳,几本佛经,还有一摞手札。手札上记的,是西北风物、商路见闻,甚至……沙暴时如何辨方向。”
她停住。
看着林晚照。
“你说,一个深宅妇人,记这些做什么?”
林晚照没说话。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
手札。
母亲留下的手札。
她从未见过。
“那些东西,如今在何处?”她听见自己问。
瑞郡主笑了。
这次是真笑。
“烧了。”她说,“你母亲‘病故’后第三日,王氏就让人把箱笼全抬到后院,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说是怕过了病气。”
她顿了顿。
“可偏偏,那枚玉环留了下来。”
林晚照沉默。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郡主查得这般仔细。”她抬眼,看向郡主,“想必也查过,我母亲当年,究竟是怎么‘病故’的?”
这话问得突然。
瑞郡主眼神闪了闪。
“急症。”她吐出两个字,语气却有些微妙,“至少,府医是这么写的。”
“府医。”
林晚照重复了一遍。
她没再追问。
花厅里又静下来。
地上两个婆子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瑞郡主皱了皱眉。
她没看她们,只盯着林晚照。
“本郡主没耐心陪你绕弯子。”她声音冷下来,“玉环在你手里,手札你母亲写过。这两样加在一起,你说你不知道地图线索——”
她停住。
眼神锐得像刀。
“林晚照,你当我是傻子?”
林晚照迎着她的目光。
没躲。
“郡主自然不傻。”她缓缓道,“可若我说,我确实不知呢?”
她顿了顿。
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玉环是母亲留下的,或许有线索,但我看不懂。郡主若信我,容我一些时间琢磨。若不信……”
她停住。
目光回到郡主脸上。
“杀了我,或把我交给朝廷,郡主就永远别想找到那条路了。”
这话说得平静。
甚至带着点认命般的懒散。
可话里的意思,却硬得像石头。
瑞郡主眼神一凝。
她没立刻接话。
手指在扶手上敲打的节奏,慢了下来。
她在权衡。
林晚照看得清楚。
这位郡主想要地图,想得发疯。可她手里唯一的线索,就是自己这个“可能知情”的人。杀了,线索就断了。交给朝廷?那更糟。
所以,她只能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
烛火又矮了一截。
终于。
瑞郡主笑了。
笑容很淡。
“好。”她说,“我给你时间。”
林晚照心里一松。
面上却没露。
“不过——”郡主话锋一转,“不是在这里。”
她抬手,轻轻击掌。
花厅侧面的屏风后,转出两个穿着深青色劲装的侍卫。
身形不高,脚步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请林三姑娘去‘静室’休息。”郡主吩咐,“好好‘琢磨’。一应饮食用度,按上宾的例。”
侍卫躬身领命。
一左一右,站到林晚照身侧。
林晚照没动。
她看着郡主。
“郡主。”她开口,“我若一直‘琢磨’不出来呢?”
瑞郡主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那你就一直住着。”她语气随意,“住到想起来为止。”
顿了顿。
她补充道:“放心,侯府那边,本郡主自会交代。就说,三姑娘水土不服,病得重,需在别院‘静养’一段时日。”
林晚照垂下眼。
静养。
软禁的体面说法罢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侍卫往外走。
经过那两个瘫在地上的婆子时,脚步微微一顿。
瑞郡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至于这两位妈妈……”她语气转冷,“侯府那边,一并交代了。就说,伺候不力,让三姑娘染了疾,本郡主留着‘管教’几日。”
两个婆子浑身一僵。
想求饶,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林晚照没回头。
她跟着侍卫,走出花厅,穿过回廊。
夜色深浓。
别院里灯火稀疏。
静室在别院最深处。
是个独立的小院,院门厚重,上头挂着铜锁。
侍卫打开锁,推开门。
里头陈设简单,却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
窗棂是钉死的。
只留了巴掌大的通风口。
“姑娘请。”
侍卫停在门口,没进去。
林晚照迈过门槛。
门在她身后合上。
落锁的声音,清脆又沉闷。
她站在屋子中央,没动。
外头脚步声渐渐远去。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走到桌边,坐下。
蜡烛是新的,已经点上了。
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盯着那影子。
脑子里回想着郡主最后那句话。
“林晚照,你可别让我失望。”
郡主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像自语。
又像警告。
“找那商道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烛火猛地一跳。
影子跟着晃了晃。
林晚照垂下眼,盯着自己摊开的手心。
掌纹交错。
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