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舌扣合的声音在门外彻底消失后,林晚照又在桌边坐了很久。
久到蜡烛烧短了一小截。
她终于站起身,吹熄了烛火。
屋里暗下来。
窗棂钉死,只有通风口漏进一点稀薄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家具轮廓。她没急着躺下,而是沿着墙壁,慢慢地走了一圈。
手指拂过墙面。
灰泥抹得平整,没有暗格,没有松动。走到东南角时,脚下地砖的触感似乎有些不同——不是松动,是油腻。
像是常年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渗进去的油渍。
她蹲下身,指尖蹭了蹭。
黏腻。
没出声,重新站起来,走到床边。被褥是新的,浆洗过的粗布,硬邦邦的。她躺上去,睁着眼,盯着头顶模糊的房梁。
外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虫鸣都听不见。
这静室,恐怕不止门窗做了手脚。
她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郡主的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然后,清空。现在想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自己被困在什么地方,以及,这笼子有多结实。
第二天,她是被开锁的声音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布衣裳、低着头的老仆侧身进来,手里端着木托盘。他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就走,全程没看林晚照一眼,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是个哑巴。
林晚照坐起来,没动。
老仆退出,门重新锁上。
她这才下床,走到桌边。托盘里是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粥是温的,馒头硬得能砸人。
她慢慢吃完。
碗底很干净。
白天,她大部分时间坐在床上,或者桌边,看着通风口那点光从灰白变成亮白,再慢慢暗下去。偶尔能听到极远处传来模糊的人声,听不清内容,也辨不出方向。
守卫换过一次班。
交接时,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还有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简短对话。
“……老实?”
“……躺着。”
然后,恢复寂静。
林晚照记住了那个时辰。
午膳和早膳一样,哑仆送来,放下就走。晚膳时,粥里多了几片菜叶。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其实是在听。
听门外守卫的呼吸声,听远处偶尔的动静,听这座院子本身的“声音”。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第三天,她开始“活动”。
先是慢慢在屋里踱步,从门到窗,走十步。从床到桌,走五步。她走得很慢,像是久卧初起的人,在舒展筋骨。
踱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停下来,坐在桌边,盯着地面。
过了一会儿,她弯下腰,用手指,一寸寸地摸过桌腿与地砖相接的缝隙。
没有异常。
她又去摸床脚。
然后是墙根。
动作始终很慢,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的、打发时间的懒散。偶尔还会停下来,对着通风口发一会儿呆。
守卫从门缝里看过两次。
见她只是摸摸这里,蹭蹭那里,便移开了视线。
第四天,她“探索”的范围扩大了。
开始用指尖仔细地按压每一块地砖的边缘,尤其是东南角那块油亮的地方。她按得很轻,像是在感受砖石的质地。
然后,是墙壁。
从齐腰高的位置开始,手掌平贴上去,缓缓移动,感受灰泥下的每一处细微起伏。
哑仆送饭进来时,她正摸着西面的墙,仰着头,看墙皮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水渍晕痕。
老仆放下托盘,视线飞快地扫过房间。
先扫东南角。
然后才垂下眼,退出去。
林晚照背对着门,手指还停在墙上。
等锁门声响起,她才放下手,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时,她垂着眼,看着碗里晃动的米汤。
东南角。
哑仆每次进来,视线第一个落点,都是东南角。
为什么?
那里除了那块油腻的地砖,什么都没有。至少,肉眼看不见什么。
她喝完粥,把碗放回托盘,指尖无意识地擦过碗底边缘。
粗糙的陶胚,没什么特别。
第五天,一切照旧。
晨光,开锁,哑仆,稀粥,硬馒头。
白天的时光被拉得极长。她继续她的“摸索”,进度慢得像蜗牛。下午时,她甚至靠着墙,闭眼“睡”了一会儿。
黄昏来得比前几日都早。
天色阴沉,通风口透进的光昏暗模糊。
开锁声响起时,林晚照正坐在床沿,望着那点光出神。
哑仆进来,放下托盘。
今晚的粥,似乎比往日更稀,几乎能照见人影。咸菜也只有寥寥几根。
老仆依旧低着头,视线习惯性地先往东南角一掠。
就这一掠,比平时快了半分。
林晚照垂着眼,没看他。
门关上,落锁。
她没立刻起身,又在床边坐了片刻,才慢慢走到桌边。端起粥碗,碗壁微温,粥稀得几乎不需要吞咽。
她凑到嘴边。
就在碗沿触到嘴唇的刹那,右手托着碗底的拇指,指腹蹭到了一道凹凸的痕迹。
不是陶胚本身的粗糙。
是划痕。
很新,很细,像是用指甲仓促划出来的。
她动作顿住,极其自然地将碗稍稍拿远些,低头,像是要吹凉滚烫的粥——虽然这粥压根不烫。
碗底边缘,对着她掌心的一面。
一道歪斜的刻痕。
箭头形状。
尖头指向,正是她此刻站立位置的身侧——东南角,那块油腻发亮的地砖。
林晚照的心跳,在那一刹那,漏了一拍。
很轻。
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
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然后,慢慢喝了一口粥。米汤寡淡,划过喉咙。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谁刻的?
哑仆?不可能,他放托盘时,碗底朝下。而且他进出都被监视,没机会。
送饭前经手的人?守卫?郡主的心腹?
箭头指向东南角的地砖。
那里有什么?
她这几天反复摸索过,砖是实的,下面不像有空洞。但油腻……那种常年摩擦形成的油腻……
她放下碗,拿起硬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了十几下,咽下去。
然后,她像是坐累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脚步随意地往东南角踱去。蹲下身,手指再次抚上那块地砖的边缘。
触感依旧。
油腻,结实。
她指尖用力,沿着砖缝,细细地抠了一遍。
没有松动。
难道箭头指的不是砖本身,而是砖附近的东西?墙?她抬起头,看向墙面。齐腰高的位置,灰泥平整,连条裂缝都没有。
她蹙起眉,露出一点困惑又无聊的神情,手指无意识地在地砖上画着圈。
圈到第三圈时,指尖蹭过砖面中心某处。
触感微涩。
和周围的油腻不太一样。
她停住,用指甲轻轻刮了刮。
一层极薄的、几乎与砖色融为一体的暗沉油垢被刮开少许,露出底下一点点不同的色泽——不是砖本身的青灰,是更深的、近乎褐黑的颜色。
像是什么东西干涸浸染留下的。
她指尖顿住。
门外走廊尽头,就在此时,传来压低的交谈声。不是守卫平日换班时那种简短交代,是更零碎的、带着点紧张意味的嘀咕。
“……怎么这个时辰来……”
“……郡主吩咐……”
话音未落,另一道脚步声响起。
沉稳,均匀,不疾不徐。
一步一步,朝着静室的方向,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落地很实,却奇异地轻,像踩在厚厚的绒毯上,但在这过分寂静的走廊里,依旧清晰可辨。
不是守卫的靴子声。
林晚照蹲在东南角,没动。
手指还按在那块颜色微异的地砖上。
门外的交谈声停了。
只剩下那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静室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