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好像刚被吵醒。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心得?”
空茫茫的眼神落在瑞郡主脸上,停了两息。
“有些模糊的念头。”她说,语速很慢,像在边想边往外挤,“关于方向。”
瑞郡主没动,斗篷上的金线在昏黄油灯光里暗沉沉地反着光。她等着。
“但需要印证。”林晚照补了一句,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光靠想,想不出。”
“哦?”
瑞郡主终于动了。她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却没关严,留了道缝。门外雨声和守卫的呼吸声漏进来一点。
她在桌边坐下,正好是林晚照平时坐的位置。
“说说看。”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很轻,“什么方向?”
林晚照抬起眼。
她看着瑞郡主,眼神还是那副没睡醒的雾蒙蒙样子。停顿的时间有点长,长得让门外雨声都显得聒噪起来。
“地砖。”她终于开口,声音更轻了,“东南角那块,有点不一样。”
瑞郡主的手指停住了。
屋里很静。油灯芯子爆了个小小的灯花。
“怎么不一样?”瑞郡主问,语气没什么变化。
“刻了东西。”林晚照说,语速依旧慢,“像是……指引。但看不懂。”
她没说符号,没说五道短线。
只说刻了东西。
瑞郡主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晚照几乎以为她要看穿那层雾,直看到底下去。
但郡主只是微微眯了下眼。
“你看不懂?”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意味,“那你觉得,谁能看懂?”
林晚照摇头。
“不知道。”她说,语气诚恳得近乎天真,“兴许……刻的人知道。”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
瑞郡主却忽然笑了。很淡的笑,一闪即逝,像夜雨里掠过的影子。
“你倒是会猜。”她说,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不错,那屋子以前关过别人。也让他‘琢磨’过。”
她没说“他”是谁。
林晚照也没问。
她只是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懂这话里的血腥味。
“所以,”瑞郡主往前倾身,手肘支在桌上,盯着林晚照,“你‘琢磨’出方向了?往哪儿指?”
压力忽然压过来。
林晚照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一道磨毛的边。
“需要印证。”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光看刻痕……不够。得看它对着什么,在什么时辰,光从哪儿照过来。”
她停了一下。
“或者,”她抬起眼,目光空茫地扫过瑞郡主的脸,“得去刻痕指向的地方看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瑞郡主没立刻接话。
她盯着林晚照,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点点刮过她脸上每一寸表情。但林晚照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那种惯常的、没睡醒似的茫然。
半晌。
“你怎知,”瑞郡主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刻痕一定指向某个地方?”
林晚照抿了抿唇。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点为难,像被先生考校功课的笨学生。
“猜的。”她说,声音更小了,“不然刻它做什么?总不会是闲着无聊。”
瑞郡主又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很短促的一声,像嗤笑,又不像。
“有意思。”她说,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节奏变了,“你猜得挺准。”
她站起来。
深青色斗篷随着动作荡开,带起一阵微凉的、带着熏香味道的风。她走到窗边,看着那条钉死的缝隙,背对着林晚照。
“你需要印证?”她问,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有点闷。
林晚照“嗯”了一声。
很轻,但足够清晰。
瑞郡主转过身。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变了。之前那种审视的、压迫的锐利淡了些,换成一种更复杂的、估量着什么的神情。
“好。”她说,干脆利落。
林晚照抬眼看着她。
“三日后。”瑞郡主走回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随我去一个地方。若你能看出点什么——”
她顿住,俯身,双手撑在桌沿,脸凑近林晚照。
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眼底映着的、跳跃的油灯火光,和火光深处一丝不容错辨的、冰冷的算计。
“我们或许可以换个方式谈谈。”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不用关在这破屋子里,也不用天天喝那碗清汤寡水的粥。”
林晚照没躲。
她甚至没往后缩,只是仰着脸,空茫的眼睛对着瑞郡主近在咫尺的脸。
“什么地方?”她问,语气平平,像在问明天吃什么。
瑞郡主直起身。
“一处荒废的古庙。”她说,转身往门口走,“在城西。具体是哪座,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板上,却没立刻拉开。
侧过头。
“记住。”她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晰冷冽,在雨夜里一字一字砸下来,“你侯府那两个婆子,已经‘病故’了。”
林晚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很轻微。
但瑞郡主看见了。她嘴角极轻微地勾了勾,像满意,又像嘲弄。
“你父亲那边,”她接着说,拉开门,夜风和潮湿的雨气涌进来,“我会处理。”
说完,她迈出门。
斗篷下摆扫过门槛,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光线里。
门重新合上。
锁舌扣合的声音清脆利落,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林晚照还坐在床上。
她没动,只是静静看着那扇关紧的门。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晃动,映得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两口古井。
井底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门外脚步声远去。
雨又下大了些,敲在屋顶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她慢慢躺回去,拉过薄被盖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均匀,像真的睡着了。
只有搭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在粗布床单上划了一下。
一道短线。
又一道。
划到第五道,停住。
指尖悬在那里,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
屋里只剩雨声,和油灯芯子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霉味混着刚才瑞郡主带来的、那种冷冽的熏香气,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林晚照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皮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黄泥和草梗混的坯子。她盯着那片斑驳,看了很久。
三日后。
古庙。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闭上眼睛。
这次,是真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