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故了。”
瑞郡主说这话时,正拿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林晚照坐在对面,没动。
屋里只有她们两个,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斜斜切在地砖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
“两个都病故了。”郡主放下茶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划,“侯府那边,今早报的丧。说是急症,来得凶,没救过来。”
她抬眼,看向林晚照。
“你猜,王氏会怎么想?”
林晚照垂着眼,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昨天刮地砖时留下的黑泥。
她没擦。
“母亲……会难过吧。”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毕竟是跟了她好些年的老人。”
瑞郡主笑了。
很短促的一声,像嗤笑,又像别的什么。
“难过?”她重复了一遍,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她当然会难过。难过到恨不得立刻把你从我这别院里‘接’回去,好好问问,她那两个心腹婆子,到底是怎么‘病’的。”
林晚照没接话。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郡主。眼神还是那副空茫茫的样子,像蒙着雾,雾底却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郡主告诉我这个,”她顿了顿,“是想让我知道,我没退路了?”
郡主没否认。
她拿起桌上那根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鞭梢是牛皮编的,油亮,敲在掌心里发出闷闷的“啪、啪”声。
“婆子死了,侯府必乱。”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王氏会借题发挥,林如海会疑神疑鬼。你就算现在回去,也是众矢之的。”
她停住,看着林晚照。
“所以,你只能在我这儿‘琢磨’出点东西。有了筹码,才能谈条件。”
林晚照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头鸟叫都歇了一轮,光柱挪了半寸。
她才轻轻开口。
“三日后。”她说,“古庙。郡主说话算话?”
瑞郡主挑眉。
“自然。”
“好。”
林晚照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动作很慢,慢得有些拖沓,像真的只是个反应迟钝的庶女。
“那我回去‘琢磨’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板上,停了一下。
没回头。
“郡主。”她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清,“那俩婆子……真是病故的?”
身后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瑞郡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说呢?”
门拉开,又合上。
林晚照走回静室。
哑仆刚送过午饭,食盒还搁在门边。她打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和前几天一样。
她坐下来,慢慢掰开馒头。里头是实的,没夹东西。碗底干干净净,没有刻痕。
她喝了一口粥。
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入口。咸菜齁咸,她只夹了一筷子,就着粥咽下去。
吃完,她把碗筷放回食盒,推到门边。
然后坐回床上,屈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屋里很静。
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平稳。
婆子死了。
两个。
孙婆子,李婆子。都是王氏的人,眼皮子活,嘴皮子利索。上次见,是半个月前,王氏叫她去问话。孙婆子站在王氏身后,嘴角往下撇。李婆子端茶上来,手指头故意蹭过她手背,冰凉。
现在死了。
病故。
侯府会怎么传?
王氏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两个心腹婆子,跟着她去了一趟瑞王府别院,回来就“病故”了。里头要是没鬼,谁信?
林如海呢?
他端着茶,半天没喝一口——林晚照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他疑心重。婆子死了,他会怎么想?是信“病故”,还是疑心这里头有她的手笔?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
不是怕。
是别的。
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五道短线,刻在脑子里,抹不掉。
残缺的符号像半个圈。
静室地砖下的,古庙柱子上的。
一样。
瑞郡主说,这屋子关过别人,也让他“琢磨”。
琢磨什么?
琢磨怎么活命。
她不知道那人的下场,但郡主肯说,就说明不必知道得太清楚。
三日后。
古庙。
林晚照抬起头,看向那扇钉死的窗。
窗纸破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个晃动的光斑。
她看了很久。
然后躺回去,闭上眼睛。
没睡。
只是在脑子里,把那些碎片一样的信息,一块一块拼起来。
苏姨娘的手札,西北商路,玉环,西凉王族信物。
瑞郡主要地图。
婆子死了。
侯府要乱。
她在这间静室里,像颗棋子。
但棋子也能翻盘。
只要找到那条路。
接下来两天,哑仆送饭的时辰越来越准。卯时一次,午时一次,酉时一次。
每次都是那三样。
碗底再没出现过刻痕。
林晚照照单全收,吃得干干净净。
她需要力气。
第三天早上,哑仆推门时,动作比往常慢了些。食盒放下,却没立刻走,而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有点怪。
林晚照坐在床上,没动。
哑仆很快低下头,退出去,锁门。
脚步声远去。
她走到桌边,打开食盒。
粥碗底下,压着一小块叠起来的油纸。
很薄,几乎透明。
她捏起来,展开。
纸上用炭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圈里点了五个点。
没有字。
她盯着看了两秒,把纸团揉碎,扔进粥碗里,搅了搅。
粥变成灰褐色。
她端起碗,慢慢喝完。
纸屑混在粥里,吞下去,什么味道也没有。
午后,门外传来不一样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锁舌响动,门被推开。
两个黑衣护卫站在门口,脸蒙着,只露一双眼睛。
眼神冷。
“出来。”
左边那个开口,声音沙哑。
林晚照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没说话。
护卫让开路,她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瑞郡主。
一身深青色骑装,头发束成高髻,插一根白玉簪子。手里握着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睡得可好?”
她问。
林晚照低下头:“还好。”
“那就好。”
瑞郡主转身,往院外走。
“跟上来。”
马车停在别院后门。
青帷小车,不起眼。
车夫是个干瘦老头,斗笠压得很低。
瑞郡主先上车,林晚照跟着上去。
车里窄,两人对坐,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郡主从袖子里掏出一条黑布,递过来。
“蒙上。”
林晚照接过,绕到脑后,系紧。
眼前彻底黑了。
能听见郡主的气息,很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熏香,混着马车里陈旧的木头味。
马车动了。
颠簸。
走了很久。
有时拐弯,有时停下。能听见外头市井的喧闹声,叫卖声,小孩的哭笑声。
又渐渐远去。
路越来越颠,轮子碾过的不再是石板,像是土路。
林晚照靠着车壁,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车帘被掀开,冷风灌进来。
“下来。”
护卫的声音。
林晚照摸索着,挪到车边。
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几乎是把她拽下去的。
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是杂草。
风很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能听见乌鸦叫,嘎嘎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往前走。”
护卫推了她一把。
她踉跄两步,站稳。
黑布条被解开。
光刺进来,她眯起眼。
适应了几秒,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片荒草。
半人高,枯黄干瘪,在风里摇晃。
荒草尽头,是一座庙。
墙塌了一半,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梁柱。屋顶没了,只剩几根椽子歪歪斜斜地支着。
门早就没了,只剩个空荡荡的门洞。
里头幽深,看不清。
瑞郡主站在她身边,马鞭指向庙门。
“进去。”
林晚照抬脚,踩过荒草。
草叶刮过裙摆,沙沙响。
走到庙门前,她停了一下。
门槛没了,地上散落着碎砖烂瓦。
她跨过去。
里头比外头暗。
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大概。
庙不大,前后两进。前殿供台倒了,神像碎成一地泥块。
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脚印凌乱,有新的,也有旧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
瑞郡主没跟进来,站在门外,抱着胳膊,看着她。
两个护卫守在郡主身后。
“看柱子。”
郡主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冷冷的。
“中间那根。”
林晚照转过头,看向殿中央。
那里立着三根石柱。
中间那根还算完整。
柱身粗壮,表面坑坑洼洼。
她走过去。
灰扑起来,呛得她咳了一声。
走到柱前,站定。
抬头看。
柱子上刻着东西。
不是花纹,也不是经文。
是符号。
残缺的,半个圈。
旁边五道刻痕,深浅不一。
和静室地砖下的一模一样。
林晚照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刻痕上方,没碰。
只是看着。
刻痕很旧,边缘被风磨得圆滑,里头积着黑泥。
不是新刻的。
至少,不是这几天刻的。
她收回手,转过身。
瑞郡主已经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马鞭在掌心轻轻敲着。
“看出什么了?”
她问。
林晚照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郡主,又看看柱子,再看看地上凌乱的脚印。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这里死过人。”
瑞郡主挑眉。
“哦?”
“不止一个。”
林晚照指了指地上那些脚印。
“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最少有三拨人来过。最后一拨,是两天前。”
她顿了顿。
“柱子上刻的东西,和静室里的一样。但静室里的,是有人故意让我看见的。这里的,是真的旧痕。”
郡主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井。
林晚照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
“您让我看这个,不是想告诉我线索。是想告诉我,我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
她慢慢吐出后半句。
“已经走不掉了。”
庙里静得吓人。
只有风穿过破墙的呜咽声。
瑞郡主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意。
“聪明。”她说,“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她往前走了一步,马鞭抬起,指向柱子底下。
“挖开。”
两个护卫应声上前,掏出短铲,开始挖柱础周围的土。
泥土翻飞。
很快,柱础被挖松,露出底下一个小坑。
坑里有个油布包。
护卫把布包拿出来,抖落泥土,递给郡主。
瑞郡主接过,却没打开。
她看向林晚照。
“猜猜,里头是什么?”
林晚照没猜。
她看着那个油布包,大小,形状,厚度。
然后抬起眼。
“地图。”她说,“或者,是另一份手札。”
郡主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
很轻,很短促。
“都对。”
她解开油布包,露出里头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面是羊皮,边缘磨损得厉害。
她翻开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你母亲留下的。”她说,“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剩下的,在她死前,被她烧了。”
林晚照的手指蜷了一下。
很轻微。
但郡主看见了。
“王氏烧掉的,是假的。”她继续说,语气平淡,“真的,她一直没找到。因为苏姨娘把它藏起来了,藏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哪里?”
林晚照问。
郡主没回答。
她把油布包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
“该回去了。”她说,“天黑之前,得把你送回静室。”
林晚照站着没动。
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
黑布条又蒙了上来。
眼前彻底黑掉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根柱子。
刻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
像一只眼睛。
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