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上,晌午刚过就回来了,脸色铁青。
“郡主,打听出来了。”福伯进了屋,把门带上,压着嗓子说话,“镇上仁和堂药铺的伙计跟我相熟,他说前日傍晚,有个生面孔去铺子里买了三包打虫药粉,量比寻常人家用的多出好几倍。伙计多嘴问了一句,那人说是替主家买的,药田里闹虫害。伙计认得他手上戴的扳指,是陈家门房的标记。”
沈闲坐在桌边,正拿炭笔在纸上划拉灵田的损失核算,闻言笔尖顿了顿。
“陈家门房。亲自去买,怕不是以为天黑没人认得出。”她嗤了一声,把炭笔搁下,“不过光凭药铺伙计一句话,还不够。门房买的药粉,陈家完全可以说自家田里真闹了虫。得再摸。”
福伯点头:“老奴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又绕去巷子口找了个人,是之前替咱们送过灵膳的郑婆子,她跟陈家后巷几个倒泔水的婆子相熟。郑婆子帮着递了话,那边回过来一件有意思的事。”
“说。”
“陈家后巷倒泔水的婆子讲,前日傍晚,陈家门房慌慌张张从后门出去,手里拎着个药包,没走正门,绕的巷子。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连衣摆上沾的泥都没来得及拍。还跟倒泔水的婆子撞了个正着,骂了两句难听的。”福伯顿了顿,“那婆子还说,门房回来的时候,身上一股子土腥味,鞋底踩的都是湿泥。陈家后巷出去那一片,全是旱地,根本没水渠,哪来的湿泥。”
沈闲眼睛眯了眯。
【湿泥。灵田那边为了引水,渠沟里都是湿土。门房去撒药,踩了湿泥回来,这就对上了。药铺买药是物证,倒泔水的婆子是旁证,湿泥是串联。三个人证拼一块,指向就清楚了。】
“不过,陈家一个门房,未必有胆子自作主张往我田里下毒。”沈闲慢慢踱到窗前,指尖敲着窗棂,“门房背后是陈家的主子。可陈家在青芜地界上也算有点脸面,无缘无故跟我一个流放郡主较劲,图什么?我那块灵田才多大,几十亩,能碍着陈家多少生意?”
她越想越觉得这一层底下还压着一层。
【陈家的灵膳铺子,这两年被挤兑得厉害。我丹药灵膳一出来,镇上老主顾跑了小一半,陈家当然记恨。可光记恨,不至于下这种黑手。毁我一片田,我缓两个月就能重新种,他们捞不着太多好处。除非是有人给他们透了话,许了他们什么好处,让他们替我使绊子。】
想到这儿,沈闲回头问福伯:“最近镇上的官差,除了到处查‘流放罪臣经商’的规矩,还往谁家跑得勤?”
福伯想了想:“王差那边,最近往陈家去了好几趟。镇上传话说,王差跟陈家女君在一处吃过酒。”
“这就对上了。”沈闲在桌边坐下来,手指头叩着桌面,脑子里画出一张关系图,“王差上回勒索我的灵石,我没去告他,也没跟他撕破脸。他觉得我好拿捏。后来京城那边探子挨了雷跑回去,估摸着往上递了话,说要拿规矩卡我做生意。王差接了这个话头,自己不敢直接动手,就挑了陈家当枪使。陈家有动机,有人手,门房进出方便,还有王差在后头递刀,一拍即合。”
贪吃趴在桌上,听完这一串,尾巴甩了甩:“那你打算怎么办?拿着这几个人的话去镇上告状?上回假货的事你忘了,官府跟你和稀泥。”
“告状?”沈闲笑了,“上回假货的事我还没忘呢,怎么可能再去碰那个钉子。去官府递状子,人家拿陈家几条灵石一打发,反过来还能扣我一个‘诬告’的罪名。这买卖不划算。”
“那怎么办?总不能白被人毁了田。”
“不能白毁。”沈闲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步子越走越稳,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王差躲在后面递刀,陈家冲在前头动手。这是两拨人,一明一暗。收拾他们不能一块儿收拾,得分开。”
她转身问福伯:“王差贪的那些事,之前让你悄悄盯着,收了多少?”
福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张叠好的纸:“王差克扣赈粮,逼几户佃农多交租子,还收过镇上两家铺子的好处,答应替他们压下逃税的案子。这些事老奴都打听到了,有几个苦主愿意作证。只是苦主们都怕官面上的人,不大敢出面。”
“先攥着。”沈闲接过那几张纸翻了翻,又递回去,“不急。等用得上的时候再拿出来。”
她走回桌前坐下来,拿炭笔在纸上划了两笔。
【先把陈家按住。陈家这回下黑手,证据链不硬,告不倒。可我能断他的财路。陈家靠什么挣钱?灵膳铺子。他的原料从哪来?镇上买灵草,周边农户供灵蔬。我要是把这些供货渠道卡住,或者往上抬价,陈家的灵膳成本就上去了。到时候他的价钱拼不过我,客源自然往回跑。】
“福伯,你去放个话。”沈闲抬起头,“就说永安郡主的灵田前两日出了点事,是有人下的黑手。郡主震怒,往后青芜地界上凡跟郡主作对的,丹药灵膳一概断供,别想再从我这拿到一粒。这话说得含糊些,不要指名道姓,让底下人去猜。陈家听到这风声,心里自然有数。他们下黑手的事瞒不住,往后在我这儿别想再拿到任何货了。”
福伯应了声,又问:“那王差呢?”
沈闲把炭笔往桌上一搁,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王差贪的那些证据攥在手里,暂时不动。先放一放。可我得让他知道,我手里有东西。他要是再敢帮陈家使绊子,那就别怪我把那几张纸递到州府去。递府衙不好使,递州府可未必。”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了顿,自己嘟囔了一句:“啧,感觉我这脑子越用越灵光,搞阴谋诡计这种事,怎么上手这么快。”
贪吃心灵传音幽幽地飘过来:“因为你本来就腹黑,以前只是没机会发挥。”
“胡说。本郡主天真烂漫,纯洁无辜。”沈闲理直气壮地驳回去,转头又想了想,“不过灵田外围的预警阵,还是得买。这回没被毁成,下回可未必有这个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