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云，让你久等啦！”万夫人将她依然缀着紫檀串的手伸过来，轻抚万舒云的头发。这名贵木材与肌肤日久生情的气息，她记得。父亲告别仪式上，母亲泣不成声。万舒云被婶婶搂在怀里安抚时，鼻腔里一阵阵窜入的就是这份温婉高贵。
从那以后，万夫人对万舒云关怀备至，视如己出。女儿万千虹有的，必定少不了侄女的。让万舒云的少女时代过得富足而体面。正因为恩重如山，不容否认，所以这个眉目温存的中年贵妇人反倒成了万舒云越来越不敢正视的人。这里面的悖论唯有万舒云她本人知晓。
“你们叔侄好好聊聊。”万夫人将泡好的太平猴魁分别置于老万和小万面前，一边习惯性摩挲着檀木珠子走开了。
“舒云，你脸色不太好啊，这次出差压力大了？下周末你婶婶约了几个朋友去老杜家的度假山庄玩儿，你也跟着去放松放松。”万明泽轻啜一口琉璃杯里的茶汤，并抬手示意万舒云品鉴一二。
“好茶。杯子也漂亮。”万舒云托着琥珀色雕花的杯子，定睛细看。
“千虹送的，父亲节礼物。”万明泽说罢，又饮一口，扬起的嘴角边满是怡然。但随即就像被茶水呛到一般，轻咳两声。咳嗽声，除了真正是因喉咙气管不适或细碎食物入侵而引发，其余多半是用来代替语言化解尴尬。万舒云明白，叔叔为一不小心沉醉在自家的天伦之乐里感到歉意。
“您没事儿吧？”
“不要紧。人上岁数了，很多事情都得悠着点儿，不能再像年轻时候只顾往前冲……到我这个阶段，主次轻重都跟二十年前不同啦！嗯……不说这个，你上回提到第三方参股的事儿，电话里太仓促，现在详细说说吧。收购的预算有问题吗？”
谈到这个，万舒云有些后悔那天电话里主动提及老同学公司参股的事儿，这有些操之过急了。她十分纳闷，职场多年历练出来的沉着冷静，怎么这些日子就跟长了腿跑了似的。谈判前跑去找实习生小子武舟，且说不清出于何种目的。寻人未果，又跑海边灌酒，搞得尊严扫地，颜面尽失。再不能这样了，再不能这样了，万舒云警觉地告诫自己，背上浮起一层冷汗。
“叔叔，海森那边接受了我们溢价15%的股权收购提案。财务初步估算了收购成本大约26亿。不过我认为15%很难满足海森的胃口。叔叔，集团压力大吗？”
“哦，26亿，理论上集团可以拿出一半，再向银行贷款，问题不大。不是还有超市嘛，那边现金流还是有的，实在不行，供应商的钱可以先压半年。”
“这样确实是个办法，不过，集团资金压力一上去，没多少闲钱了，万一有其他好的赚钱项目，我们就跟进不了。”
“哦？还有别的什么投资项目吗？说来听听。”万明泽搁下茶杯。
叔叔万明泽是个极其称职的商人，并不会因为他“自诩”的所谓年老力衰而有丝毫动摇。这一点，万舒云从来不怀疑。她在天上洞悉一切的父亲万明川也同样深信。信之入骨。
万舒云告诉叔叔，朋友在美国墨西哥湾有海上钻井平台，出油率还不错，只是最近资金紧张。考虑到目前国际油价有上涨的苗头，此时进，是个好机会。
形势分析，利弊权衡。最终万明泽决定，海森和墨西哥湾，两手一起抓。这就自然过渡到海森收购中引入第三方参股的话题。
“风险分摊，我们压力会小很多。再者，跟联创合作，有利于我们在科技板块的发展突破，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万舒云目光坚定。
万明泽又一次确认万舒云所说的那个合作者就是他见过的联创二公子。并颇有深意地点点头，脑中浮现出“门当户对”、“年纪相仿”、“强强联合”这样的字眼。他觉得从某些角度看，万舒云比万千虹更像他万明泽的女儿。“舒云，你放手去做吧！”
万舒云婉拒了叔叔婶婶共进午餐的邀请。投入屋外酷烈的阳光里，晃眼的白光让她晕眩。一种唯有深呼吸方可缓解的不适。
豪宅外有一条通往江岸的蜿蜒小路。万舒云驾着大切诺基行驶其间，车窗不时被盛夏疯长的植物骚扰，发出指甲轻击的声音。她庆幸这不是深夜潜行，否则这听似灵魂深处遥远的叩击声会使她恐惧。
她拼命将车开往开阔地。见到江岸了，整饬过的碎石地面丝毫不见原始生态。她想念几天前容她跪坐撒野的那处海滩、细浪。她想要身后那一双眼睛再度降临，即使它们带着嘲讽和戏谑。她想告诉他，她的每一天，她的所有。包括刚刚在叔叔家里说每一句话时有多么如履薄冰。她只想告诉他。他，那个两眼纯净得让她心碎的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