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娜回来了。
她回来那天没有提前通知。杨尘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门被推开了。她站在门口,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头发扎得比走的时候松了一些,鬓角有碎发支出来。她的脸上带着一点旅途的疲惫,但眼神是亮的。
她说:“我回来了。”
杨尘放下笔:“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她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桌角,“正式编制,马里卫生部。”
杨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晚上出去吃吧,我请客,庆祝一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请客?你工资有我高吗?”她嘴角动了一下:“好。”
他们去了基地外面一家小店。烤羊肉,烤饼,一壶茶。没有酒。小店是当地人的,铁皮屋顶,塑料桌椅,灯泡外面罩着一层灰。光线黄黄的,照在桌面上像是旧照片的颜色。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她卷起袖子伸手拿了一块烤饼掰开,夹了一块羊肉进去。她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你这段时间有没有按时吃饭?”
“有。”
“骗人。”她低头又咬了一口,“你瘦了。下巴尖了。”
杨尘没有反驳。她放下烤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他。她看了几秒,目光没有追问,只是在确认。她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她离开时没有带走的东西。它还在那里,但好像有一点不一样了。
他给她倒了茶:“那你以后不回国了?”
阿米娜端起茶杯握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喝。她看着杯子里浅褐色的水面,想了一会儿:“这里还有事情没做完。我想留下来。”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这是我的国家。虽然它很落后,但我可以做点事。这里的人需要医生,需要护士,需要有人留下来。我不走。”
杨尘看着她:“那我呢?”
她看着他,放下杯子,手平放在桌面上:“你在哪,我在哪。你回中国,我跟你回。你留在这里,我就在这里。爱在哪,我就在哪。”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但是你不能做对不起我的事。”
她停了一下,她很少说这种话:“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是我唯一爱的人。”
杨尘坐在对面。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比以前瘦了一些,颧骨比以前更分明。他说:“不会的。”
她放下杯子:“那就行了。明天还要上班。”她低头把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上,走了出去。他结了账,跟在后面。
走回基地的路上,她走在他旁边。夜里比傍晚凉了一些,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快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说:“你最近在实验室待得挺晚的。”
杨尘说:“实验还没完。”
她点了点头:“早点休息。”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锁扣轻轻地咔嗒一声。杨尘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里没有声音。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那天晚上阿米娜早早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沿上等他。她很少主动等他。她不是那个会等的人。她把头发散下来,拍了一下床沿,像在说“过来”。
杨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又把手收回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她感觉到了,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拉回去,放在她自己的肩膀上。她的肩膀是温热的,皮肤底下有骨骼的轮廓,是他熟悉的触感。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他低头看见她的头发散在他手边。他抬起手,放在她的头发上,顺着她的发丝滑下去。
后来,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事后,她翻过身侧躺着,面对他:“你到底怎么了?”杨尘看着天花板:“就是有点累。”她说:“不是因为累。”
她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你不想说就算了。但要是有什么事,你要告诉我。”她说完翻过身去,背对着他。杨尘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脊背微微弓着,肩膀的线条是他熟悉的。他躺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我会的。”她“嗯”了一声,没有再回答。他翻过身去,背对着她。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空隙。
第二天早上杨尘在食堂看见了小美。她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吃早饭。她侧着头看着窗外,手里握着茶杯。他端着餐盘从她桌边走过,没有停。她在他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今天看起来没睡好。”他没有停下,继续走到靠墙那张桌子坐下来。他低头的时候,余光扫到她站起来,端着茶杯走了。经过他桌边时她没有停下,没有看他。他继续吃早饭,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往实验室走去。他推开实验室的门坐下来,翻开记录本。窗外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投下平行的光纹。他的手握着笔停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光纹,没有动笔,然后低下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