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娜正式入职之后,生活重新变得规律。
每天清晨她比他先出门,傍晚比他先回来。她很少问他实验室的事,他也很少问她办公室的事。两个人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说的话比以前少了。以前她会问他“今天做了什么”,现在她不问了。他也没有主动说。沉默像水渗进缝隙,润湿一切,却不留下痕迹。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床边看书。他洗完澡出来,站在窗边,没有过去。她翻了一页书:“你站在那里很久了。”杨尘说:“嗯。”她放下书,侧过头看他:“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跟我说。”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说。”她合上书:“那等你想好了再说。”她躺下来,背对着他。他把窗户关上,走到床边,在她旁边躺下来。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空隙。月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照亮那一段没有人占据的床单。他没有伸手去关灯,她也没有。他们各自翻了一次身,朝各自的方向,谁也没有靠近谁。
阿米娜的正式岗位还在等马里卫生部的通知,她暂时以原有身份继续在基地工作。她每天早上出门,傍晚回来,像往常一样。他没有问她等的是哪个岗位。她也没有说。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客气的距离,像隔着一道透明的墙。
第二天下午,杨尘正在实验室整理数据。门被敲了两下,他抬起头,看见小美站在门口。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起来:“我下周要走了。”杨尘放下笔:“去哪里?”她说:“北边。另一个项目组缺人,调我过去。”她靠在门框上,像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那样,安静,平整,连呼吸的节奏都是一样的:“我来跟你说一声。”杨尘说:“什么时候走?”她说:“下周二。”她看了他一眼:“你没有什么想说的?”杨尘说:“路上小心。”她看着他,站了一会儿:“行。”她转身走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晚上来一趟我房间,我有东西给你。”她说完继续走了。
那天下午杨尘坐在实验室里,面前的数字他看了很久也没看进去。窗外的风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把桌角的纸页吹起一个角,又落下来。他想起她说的“我有东西给你”,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草原上的干草和尘土的气味。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钥匙,冰凉的金属在他指腹上停了一会儿,他又放了回去。
那天晚上杨尘在实验室待到很晚。食堂已经关了,他没有去吃饭。他坐在桌前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他站起来,关上窗户,走出实验室,穿过走廊,上了三楼。走廊里没有人,灯是暗的。那扇门在走廊尽头,他站在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小美站在门里,白衬衫,短发,素净的一张脸。领口的扣子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她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不会来。”杨尘站在门口:“你说有东西给我。”她侧身让开门口:“先进来。”他没有进去。她站在门里:“你要站在门口说?”杨尘说:“你那天在河边问我的那些问题,是你自己想知道,还是任务需要的?”她说:“一开始是任务。后来不是。”他看着她:“那你今晚叫我来,是任务还是后来?”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框里,抬手碰了一下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指尖停留了一瞬:“你进来就知道了。”
杨尘站在那里。她的指尖从他纽扣上滑落,她站在门里等他。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她刚刚碰过的位置,他的衬衫上有一道极浅的折痕,是她指尖留下的。他站在那里。他没有动。他说:“我不能。”她看着他:“为什么?”杨尘说:“阿米娜回来了。”她放下手:“我知道。”杨尘说:“我答应过她。”她说:“你答应过她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她看着他,领口的扣子还开着。他没有走进那扇门。那是他第一次在离那扇门那么近的地方停下来。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以为她会说什么,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低头,把领口的扣子慢慢系上了。一颗,两颗。她系扣子的动作很慢,慢到他可以转身离开,但她没有催他。她系好了最后一颗,抬起头:“那你回去吧。”她转身往里走。他站在门口:“小美。”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方案的方向是对的。你拿走的那些部分,如果能帮到你,也算没有白做。”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过了很久,她才说话:“杨尘。”她说:“如果你以后想起今晚,不用后悔。是我叫你来的,你没有进来。”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本来以为,这次会不一样。”她说完关上了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锁扣落进槽里。杨尘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膝盖上,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他想,如果他进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出来。他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躺下。第二天早上他在食堂没有看见小美。靠窗的位置空着。他端着餐盘在老位置坐下来,对面没有人。他低头吃饭,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往实验室走。
他在走廊里和阿米娜迎面相遇。她刚从首都回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头发扎得很整齐。她看见他:“你昨晚睡得好吗?”杨尘说:“还行。”她看了看他的脸色:“没睡好。”她说,“你眼睛下面有印子。”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追问,她说:“我后天要去一趟北边。”她说,“新项目,要去看一个点。”杨尘说:“去几天?”她说:“三四天。”他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怎么不问我去北边哪里?”杨尘看着她:“去哪里?”她说:“跟小美同一个项目。她调过去了,我这边也要对接。”杨尘站在走廊里,她说了那一句就走了。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前移动,在拐角处消失。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走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了实验室的门,坐下来,翻开记录本,握着笔,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他想起她昨晚系扣子的动作。她系得那么慢,像是在等他开口。他没有开口。她把扣子系好了。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笔落下去,在纸页上写了一个日期,又写了几行字。字迹和平时一样。窗外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纹。他低头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没有停。
走廊里传来阿米娜关门的声音。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他低下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