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项目组因疫情收缩,人员分批撤回巴马科。小美在撤离途中收到了上级的加密通讯。
屏幕上的文字简短而冰冷:“核心资料未拿到,不影响你的任务评级。你已经完成了你该做的部分。在这个抗疫形势日益严峻的今天,各方都在抢时间。你不需要回国了。既然拿不到核心资料,就要确保拥有研发资料的人不会成为任何一方的助力。不能让这份资料尽快被别人掌握。”
小美看着屏幕,慢慢把目光移开了。她坐在车里,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道灰。她回了一行字:“对方没有把最核心的资料交给我。交给我的一部分是已经公布过的数据,最核心的他没有给。我尽力了。”她按了发送。屏幕暗下去,像一盏被掐灭的灯。她坐在车里,没有再收到回信。车继续往前开,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他会怎么活下去,她只是完成了她该完成的部分——把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几天后,一封加密邮件出现在国内相关部门的系统里。举报材料附了一段视频和一份技术分析报告。视频是月光下那段不到一分钟的片段。技术分析报告指出杨尘曾向不明身份的外籍人员透露了疫苗研发的关键技术方向。邮件通过内部系统被转到了林薇的办公桌上。林薇看完之后,把邮件关掉,又打开看了一遍。她坐在那里,屏幕上最后一行字清晰地写着:“建议对其采取停职审查措施。”她没有犹豫,拿起电话:“杨尘的事,我知道了。我会处理。”
当天下午,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来到基地。杨尘从他的房间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了五六个人。其中一个人走上来:“杨尘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初步审查。”杨尘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阿米娜没有在那里。他跟着他们走了。没有人告诉他要去哪里,也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时候能回来。走廊里有人在看,没有人说话。他走过食堂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靠窗那张桌子空着,没有人在那里等他。
审查持续了两天,他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回答了所有能回答的问题。问的人没有逼他,没有提高声音,只是把问题一个一个摆出来,像摆棋子。他回答了所有能回答的,没有隐瞒。审查人员合上记录本之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主动报告过小美送数据的事,这一点我们记下了。”结论出来了:核心技术没有被拿走,他没有触犯刑律,但他严重违反工作纪律。他被停职,禁止继续参与项目,被要求回国等候处理。他申请以志愿者身份留下,继续配合后续工作,组长同意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橘红色的光铺在地板上。风从走廊另一端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回到自己房间,推开门,阿米娜坐在床沿上。她先回来了,坐在那里等他。他站在门口,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抱住了他。她抱得很紧,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你回来了。”她松开他,退了一步:“我在卫生部下面已经有一个正式的位置了,算是个小官员。你失去那边的工作没有关系。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这边再说说。你是中国的专家,你的身份还很敏感,要等你的处理结果完全落地以后,看这边敢不敢接受你。我们这边特别缺你这样的青年专家型的医生。但是你到这边来了以后,必须要听我的话,以后我就是你的领导。你已经不是中国专家了,但你还可以是一个医生。你在我这里,还是医生。我会给你安排诊室。”
杨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夜色里她的眼睛依然很亮。他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低着头:“小美的事,是真的。她是境外派来的间谍,任务是拿到疫苗的核心数据。”
阿米娜安静地听完了。她没有打断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你怎么会”。她只是听着。等他说完,她没有接话。她坐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她的声音很低:“这段时间我忙着编制的事,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你在这里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你身边。要是我在的话,她就不可能得逞。”她说,“我不在。你一个人。她把你当猎物的时候,我不在。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你这么长时间了,不会让别的女人有可乘之机,也不会再让你饿着了。你在这里的时候,应该有人在你身边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你犯了错误,但你及时止损了。你没有把核心数据给她。你把方案给了林薇。她把你当猎物,你就是她面前的一只羊。她是草原上的狮子。你从来没有被狮子追过,你看见它走过来的时候,你不觉得自己是羊。你站在那里,等它靠近。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咬住你了。只要你还愿意回来,我都会在这里。你永远都有退路。”
她走回他面前,看着他:“不要低头了。你抬起头。”他抬起了头。她说:“你犯错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了。现在,你可以重新开始。但是你必须把她的样子从你脑子里通通忘掉。她的声音、她的脸、她碰过你的地方——你都要忘掉。你记得她一天,她就还在你身体里一天。”杨尘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听见了。”
夜色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之间。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那层夜色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薄薄的光。他坐了一会儿,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草原上的干草和尘土的气味。他说:“她的上级让她确保我不会成为任何一方的助力,是因为她没拿到核心数据。她拿不到,别人也拿不到。但她不知道的是——方案已经在林薇手里了。”他转过身看着她:“我失去了一切,但方案没有失去。它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阿米娜坐在床沿上。夜色落在她肩膀上,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些事,会不会有人再追究?”杨尘说:“不知道。但他们找不到证据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你就站在这里。有本事就来追你。”远处草原上有一辆车灯在黑暗里移动,越来越近,然后拐了一个弯,朝基地的方向开过来。杨尘站在那里,看着那盏车灯越来越近,没有动。他说:“那不是来找我的。我已经不是他们的目标了。”